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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封遗书可谓言简意赅,无一字多余,将所有事都解释一通。现在,失踪案和凶杀案的前因后果都清楚摆在了眼前,唯一遗憾的是,所有人都死了。



    这时梁季伦缓步上前,他仍有些病容,因此语调很轻:“是否需要验尸,请大人示下。”



    应万初回头看去,林旺在差兵警戒的外围,正瘫跪在秦少夫人跟前哭得如同泪人,秦府的一众仆从婢妇议论纷纷,想来所有人现在都已知道,这位曾经的林管事为了给小姐报仇而杀人,而后又悲壮自尽,是个当之无愧的忠仆。



    ——案情至此,似乎没有验尸的必要了,但……



    “英识。”应万初忽然叫了伍英识一声。



    “嗯?”



    “你觉不觉得,这里太干净了?”



    “你是说这周围?”伍英识皱起眉,“确实很干净,脚印很少,杂草被踩踏的痕迹也不多。”



    “林荣年近五旬,多年酗酒,他在亲手杀了一个人后逃到坟山上来,会是步履从容的吗?”



    应万初又放眼望去,四下座座墓碑寂寥如斯,“他一路走过来,不在秦家任何一个先人的碑前停留,直奔这里,为什么?我想他心心念念所愧对的,最不应该是秦少爷。”



    陶融在旁听罢,为难道:“我们上来时这里就是这样,老丁将周围都搜了一遍,也没什么发现。”



    应万初点点头,转而看着伍英识说:“假设——”



    伍英识与他视线一触,仿佛灵犀相通,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接话道:“——假设林荣不是自杀,那这份遗书便是伪造的,这整个现场也是刻意布置。”



    见他如此迅速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应万初有些惊讶,又道:“遗书上说林荣和吴阳勾结,让他们私奔,但秦小姐失踪时吴阳腿伤未愈,无法正常行走,从验尸结果上看,他的腿确实断了,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既然吴阳的尸体不会说谎,那么林荣的尸体,也许也能告诉他们一些真相。



    伍英识从应万初脸上得到肯定的眼神,随即扬声道:“来人!把尸体带回县衙!”



    应万初则道:“让林旺进来,我有话问他。”



    陶融示意身边的差兵过去领人,林旺手脚俱软,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带进来,仍在哭泣。



    “林旺,”应万初叫他,“你且冷静,听我说。”



    林旺见差兵要搬运他爹的尸身,忙哀声道:“大人,我爹虽然杀了人,可他已经死了,您还要治他的罪吗?求您将尸身赏还给草民,让草民把他老人家葬在我娘坟边,入土为安吧……”



    应万初蹙眉:“你母亲何时去世的?”



    “大,大概三年了。”



    应万初思忖片刻,道:“我问你,你爹说当年他和吴阳联手,将秦小姐送出府去,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林旺怔了怔,摇头坚决否认:“草民不知情。”



    “你要从实说,”应万初看着他,“如今秦府的人是不会将你如何了,但你如果说谎,本官定不饶你。”



    林旺忙说:“草民真的不知情!当年我在秦府里,只在外门做一些主人家出门套车的活,不在小姐院里做事。”



    “这就奇怪了,”伍英识在应万初耳边低声说,“秦小姐是未婚女眷,身边婢女仆从一堆,林荣虽然是管事,应该也做不到在不惊动一人的情况下,一个人把她带出来。”



    “如果他有别的帮手呢?”



    伍英识想了想,“林荣的妻子是秦小姐的乳母,她最有可能,但她已经死了,那当年秦小姐身边的女仆……嘶,”他咬了咬牙,“老季怎么还没把那个金妈妈带回来?!”



    “再等一等吧。”应万初轻声道,



    林旺见他二人低声耳语,心中焦急,忍不住又磕头哀求,伍英识便对他说:“你先回去照顾老婆孩子,此案县衙尚有疑问,你爹的尸身需经仵作剖验,待案子了结后才能领会,放心,我们会妥善保存遗体。”



    林旺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应万初道。



    伍英识遂挥挥手,吩咐:“带他下去吧,其他人也都散了!”



    应万初则向陶融道:“你和丁捕头留下,再仔细看看现场是否有疑点。”



    陶融点头:“明白。”



    一干人等四散开,伍英识走到外围,对秦少夫人说了一番话,随后返回应万初身前。



    “我让秦少夫人约束下人,”他慎重道,“不许将这里的事传扬出去,林旺那边也已经叮嘱过了。”



    应万初看他一眼,淡淡笑了,说:“未必拦得住吧,英识,其实我们和秦少夫人的处境很相似,有些余留的、或是刚刚建立的威信,却还不够多。这一日间的奔波、问讯和见闻,也佐证了这一点。”



    伍英识心知肚明,不免有些憋闷,咬牙道:“来日方长吧。”



    “嗯,”应万初点头,“走吧,回县衙。”



    等待林荣的验尸结果期间,二人见缝插针用了些饭,但季遵道仍没有音讯。陶融和丁掌在坟山逗留约半个时辰,直到天黑才下了山——不出意外,毫无所获。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梁季伦那边,有了个重大的发现。



    “你是说,林荣可能不是杀害吴阳的凶手?!”



    伍英识下意识拔高了声调。



    “嗯,”梁季伦拖着病体工作至此,已经十分疲惫,声音极低,“我先前说过,凶手以匕首刺入吴阳的右眼,刺得深且干脆利落,而喉咙上那一刀,是直接割破了喉管,这都需要一定的手上力气。”



    他示意众人去看尸身,指着林荣的手说:“你们看,林荣的左右两只手,明显都浮肿发灰、关节僵硬,掌骨有不同程度的变形,这样的一双手,活动是很受限的,尤其是寒冷的天气下。”



    伍英识:“所以,他没有能力用那种方式杀了吴阳。”



    “嗯,”梁季伦点头,“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能力。你们在坟山上找到任何凶器了吗?”



    伍英识摇头,“没有。”



    又随即道:“如果林荣是杀了吴阳之后来到坟山,他身边至少应该有一把刀,除非他把刀扔在半路。但他既然写了遗书准备要自杀,又何必多此一举?”



    陶融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忽然道:“那林荣这样的手,能写好字吗?”



    “看情况,控笔比控刀容易得多。”梁季伦说。



    陶融的字多年如一日地难看,他不想辜负了梁季伦赠字帖的好意,隔三岔五就练习,因此颇有些心得,思忖道:“但他那封遗书写得虽然乱,却不像控不好笔的人,更像是时间太赶,才写得匆忙了一些,这就更不符合他这‘从容赴死’的态度了。”



    疑点重重,越往下说,似乎越是能证明林荣之死另有隐情。



    而等他们刚从验尸房出来,消失了大半日的季遵道终于回到县衙,并带回来另一个重要的消息。



    “那个金妈妈是被驱逐出府的,理由是偷盗。”季遵道说了这句,一口气喝干了整杯热茶。



    “什么东西?”陶融见他并没带回证人,觉得奇怪,“你怎么没带她回县衙?”



    “回不了,”季遵道说,“她病得很厉害,这个金妈妈名叫金从珠,已经病了一年多,她没有成婚,也没有子女,被自己的一个外甥女接到家里照料,知道我的身份后,她很激动,反复问我是不是找到了小姐、是不是抓到了拐走小姐的人。”



    应万初与伍英识对视一眼,伍英识思索道:“照这么说,就算当年真的是林荣联合吴阳送走秦小姐,这个金妈妈也没参与。”



    应万初刚要说话,季遵道叫道:“这个你们已经知道啦?”



    应万初:“知道什么?”



    “林荣帮着秦小姐和吴阳私奔啊!”季遵道又匆匆灌下一杯茶,“而且金从珠是参与了的,不仅她,还有秦小姐的乳娘,他们三个人一起干的这事儿,敢不敢相信?因为那个秦老头子要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人家当小老婆!嘶,第几个来着……”



    “第六个,”应万初说,“金从珠真这么说?那她为何会问是否抓到了拐走秦小姐的人?”



    “因为他们就干了一次!秦小姐第二次失踪不是他们干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知情



    金从珠病势沉重, 自知不久于人世,因此不再隐瞒真相。



    秦小姐当年十七岁,青春正好、天真烂漫,身边的下人无一不喜欢她。金从珠和林娘子看着这位小主子长大, 对她满心慈爱, 当她们得知老爷要把小姐送出去, 做那个糟老头子的第不知道几房小妾, 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下定决心帮小姐和那个虽然穷了点儿, 但也算是品貌端正、踏实肯干的吴家小子私奔。



    ——于是这对男女成功出逃。



    出城那天, 两人碰见叶冬欢赶着牛车往乡下去, 遂以天气寒冷为由央求搭车, 叶冬欢心地善良,没多想就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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