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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闻凡眸光犀利回看，仅一瞬就找到了出声的人，目光却在触及对方的面容时骤然碎裂。
不止目光，皮肉也寸寸崩裂，骨骼在炸响，他尖叫着咆哮：“重心子！你为何还活着！”
迷惘、混沌，灵力克制不住的奔涌而出，浓重的黑与白相撞，好似有无数个冤魂在其中痛苦嚎叫，悲戚的哭喊，震荡着心魂。
斩帝台的几位长老率先出手，手中掐诀，各色灵力从手心流出，形成结界将身后弟子庇佑。
玄光大喊道：“岂闻凡！冷静下来！”
其它门派有样学样，地面是黑与白的碰撞，其中流转五光十色的彩。
岂闻凡只听见有一声极为清脆的响。
无情道，碎。
沈霜听见一声带着试探的拒绝，“此世仍有因果未结。”
他奔跑的脚步未停，满脸倨傲反问：“你规定无情道飞升，又谱命书，写条条框框。如今命书被改面目全非，还要死守着这飞升条件？”
“你当我那句捅破天是一句玩话不成？”
那声音似叹息又似哀恸，“是偏爱啊——”
“最大的秘境，灵气浓郁成雾，无数奇珍异宝，双龙庇佑……”
“啰嗦。”沈霜打断天道的话语，奔跑在没有尽头的天阶上，发丝、衣袖缠上断剑，“自以为草木就该生在花盆里吗？”
“偏爱我该让我早早飞升，而不是千方百计阻拦！”
天阶蓦地出现一道刺眼白光，炙热灼人，沈霜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那白光中，见到一片灰暗的混沌，非黑也不白，是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一缕彩色悄然出现，棱镜似的四方显现景象。
杂乱的灵气无差别的暴动，将最中央的岂闻凡吞噬，白肌上浮现黑纹，连那双琥珀色的眼都漫上黑暗，眼神死死盯向人群中的重心子。
重心子捂唇重重咳嗽，掌心留血，那么高大、坚毅的人此刻需要搀扶才能站立。
距离岂闻凡最近的绳河率先被灵气反噬，维持不住人身，侧颊浮现隐隐绿鳞，下摆中似有东西窜动，撞得一丝不苟的层叠衣摆凸出，一条泛着绿光的蛇尾钻出来，在地面迅速滑动，向岂闻凡袭去，眼中杀意凛然。
“爹爹。”
沈霜听见一声极轻地呼唤，细弱地颤动着。
“别丢下我……”
沈观澜跪在地上，仰面泪流，流动的泪珠像一条世上最小、最小的溪流，水光粼粼，无望地祈求着。
“爹爹是生气了吗？”他迷茫地问询：“我没有杀重心子，我一直记着爹爹的话，我真的再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别丢下我，爹爹。”沈观澜脊背伏地般弯折，额头重重砸在泥地里，大吼道：“我活不下去的——！”
那一吼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的声音再弱小起来，仿佛回到了刚诞生时，将要死在岂闻凡掌中，带着窒息的、最微弱的啼哭。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孩子亦或道侣，一切都不要了，只要沈霜。
一丝烛火跃动，照亮昏暗室内，红绸从房梁垂下，在枯瘦的指尖被打成结。净九思的眼被烛光照着，光亮却落不进去，他将绳结套在脖下。
渡恰逢其时推门而入，没有劝阻，只保持着一只脚踏进门槛的姿态，问道：“既如此苦痛，为何不踏入门中池。”
“我没有要寻死。”净九思的声音很淡，“只是吊吊脖子，看看能否清楚些。”
“我初见他时，他着白衣端坐马车里，像一尊神龛里的白瓷佛像，让人要跪、要拜，要将虔诚的、最纯粹的情和欲都交给他。”
“心跳的好快，感觉要死了才恍然大悟，我是来爱他的。”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现在要死了，会不会还那样觉得。”
渡说：“请便。”
沈霜的手拂过棱镜的每一面。
绳河手中匕首刺进岂闻凡胸膛；重心子即使被搀扶着也险些跪在地上；沈观澜的手撕开剖心的疤痕又要故技重施；红绸断裂净九思摔在地面，捂着脖颈勒痕喃喃：“原来真的非他不可。”
“他们都在爱你。”天道劝阻着他：“你真舍得离开这世间吗？”
沈霜持剑劈开棱镜，四分五裂的碎片在这灰暗的混沌里是无光的，水花一样崩溅，划过他的脸颊，刺开这片虚妄世界与真实的界限。
他抬手刮下脸颊血珠，细细的伤口像一条红线，是这尊白瓷像上的裂口，让人忍不住想要透过裂口窥探内里是否如塑像那样空心。
沈霜朱红的唇轻启，附和道：“你说得对，我该救他们。”
话落，整片混沌如风卷云般消散，他纵身落入尘埃里，再投身滚滚红尘中。
发丝、衣摆向上飞扬，他双臂舒展，任由自己坠落。
沈观澜抬起满是泥污的脸，奔向沈霜的方向。
绳河的匕首落地，蛇尾无比灵活冲向沈霜，岂闻凡僵硬转动脖颈，见到半空落下的人影才恍然惊觉，灵气疾速收拢，撞开前方的绳河，为他开出一条通向沈霜的路。
重心子甩开搀扶着他的沈怀霜，跌跌撞撞冲向沈霜。
四人朝着同样的方向聚拢，张开双臂，试图接住坠落的沈霜。
呼啸的风从耳边划过，沈霜阖眸，睫毛跟着风颤动，体内的灵气灼灼发热，彼此粘连、裹挟，仿佛置身一片滚烫的火中。
金光大亮，刺穿秘境中的一切，如此通透，将一切一览无余袒露。
无情道，成。
单身带娃俏寡夫（29）
金光漫天, 遁地般的十几道光束从天而降，沈霜没落进任何一人的怀抱里，只觉得身体一轻, 那是一种褪去皮肉、失了骨骼的轻盈，好似一只中空的鸟, 张开双翅任由风将他带走。
柔软的金光温润将他浸透, 像一只巨大的手托举着他。苍白的皮肤莹莹发亮, 他仰躺着将自己无私袒露, 广袖垂到臂弯，露出纤细的小臂，血管交错蔓延生长。
薄薄眼皮透出猩红, 再睁眼，沈霜在一片虚妄里看见一张淡金的光晕绘出的脸，像岂闻凡、像重心子、像绳河, 也似净九思和渡。
那张脸巨大，悬浮半空, 垂眸静静凝视着他。
沈霜侧身，手心托着腮，张合的唇透出氤氲热雾, “天道无形？”
天道垂眸，流光闪烁勾勒出这张脸的表情, 是沉重的，眉间微微起伏的褶皱都那么生动，仿佛在倾诉不知如何出口的思考。
金光璀璨闪烁, 却并不刺人, 大抵是怕沈霜望的双眼酸涩。
沈霜在祂眼中很小，不过一颗掌心一拢就会破碎的种子, 就算百年化形成人，也是那样轻易碎裂。血肉、衣袍都是柔软的，唯一刺人的不过几截薄脆的骨头。
祂会用泥土盖住这团模糊血肉，草生于土壤，死后也归为土地。
可这颗种子不会再第二次发芽。
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的生灵，人、妖、魔……为什么偏偏是沈霜呢。
偏爱、偏爱，自然是没有理由和公允所言，否则这世上未免也太无趣些。
“吾想你大抵喜欢这几张脸。”祂问：“留在此方世界不好吗？”
“你所求吾皆可满足，这世上的一切吾都可以给你，任由你胡作非为。”
沈霜干脆利落翻身站起，如纤细长尾的鱼在水中穿梭，身姿敏捷而柔软，立在那只巨手的手心里，仰面望着那张鎏金勾勒出的面。
“这太不公平。”他道：“你是此方天地的上位者，掌控所有秩序与生灵，你说给出的不过是从指缝漏下的一点。”
“那你要如何？”祂并未生气，而是纵容，一再放下底线，“这是天命，吾生来便是天道，你不能因身份尊贵，就言付出不够。”
沈霜言笑晏晏，“让我飞升。”
飞升，所有修仙者毕生至死不休的目标。
与天同寿、与世同存。
可没有人知道飞升后的世界为何，仙界？地府？
沈霜却知道。
飞升是羽化、是死亡，肉骨重回泥土，魂灵随风、随水、随着世界万物轮回流转，永不消散。
祂眨了眨眼，漆黑中金色的线条划出流星般的尾星，“修道修的是心。”
沈霜的笑容敛下，“我心有何错？”
“你真甘愿为他们跳下天阶？”祂反问。
“你管我心如何？”沈霜窃窃地笑，像只机敏的雀儿早发现稻谷上撑起的箩筐会将他框住，“我确实不愿，但我做到了。”
“用秘境圈养我，让他们要我贪恋情欲，再用飞升天阶试探，我一一过了，又造出这假地，诓我是飞升的终点。”沈霜慢条斯理点破，“天道亦有情。”
沈霜唇角飞扬，笑得狡黠，转瞬即逝，更让人贪恋他放肆的笑。
“我喜欢的可不止脸，也不最喜岂闻凡那张脸。”
不过是看岂闻凡与沈观澜与他纠缠最久，占据最多，便自以为是他对两人的样貌多几分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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