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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上头,他也巴不得沈霜就此死了,也同他一样成为一只鬼,将这栋庄园闹成鬼堡,只剩下他们孤零零的两只鬼。
可看沈霜偶尔流露的麻木与抗拒,他又忍不住怜悯。
他既希望君王发怒,处死这顶着他身体的怪物,又恐惧沈霜回因为怪物失去身体,坐华丽马车离开这处庄园,寻下一位目标。
那前五任丈夫也是如此吗?死在他妻子的手下,化作怨鬼。旁观着他的妻子如何与一个怪物亲密、欢愉,被动地承受沈霜的离开。被困在死地,一遍又一遍回想如何被亲爱的妻子杀死,太过残忍。
爱让他愤怒又惊惧。
爱真可怕啊……连鬼为之撼动。
爱真可怕啊……
诺勒提亚低声喃喃念道。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晓纳兰维说的那一番话。倘若他今日什么都不做,雷安纳会被处死,西罗斯家族依旧繁荣,只是被猜忌需要战战兢兢行事。
倘若他今日什么都不做,沈霜再度失去丈夫,位置空悬,当然该有人顶替。
他如失去灵魂般空洞地往楼下走,在某一步突然偏头,眼神就钉在墙壁上。钉在墙壁上的鹿头标本,与那双蒙灰的鹿眼对视,看见自己朦胧的倒影。
看着自己的倒影变成年幼的雷安纳,耳边响起雷安纳稚嫩的童音。
“父亲,这次我一定不会射歪。”
“树林里怎么会一直有蜂巢。”
“我肯定不会再把蜂巢射下来!”
初回庄园时,诺勒提亚也想过那么一秒,这个标本会被放在何处。多日的走动,他从未注意过,标本只是被移到了楼梯旁。
可偏偏今日看见了。
一切就好像神的旨意,派下天使在那一秒将他侧过脸,提醒他该如何行事,才不会堕落成魔鬼。
楼下餐厅里,沈霜还在不紧不慢的用餐,雷安纳好似不知食欲,撑着下巴只看向沈霜。
多么温馨。
那日沈霜带着他前往墓地,穿梭在林间的身影那样纤瘦,侧颊落下偶然穿透叶隙间的阳光,照出透明的色彩,好像一株被移植到这片高林中的兰花。
诺勒提亚在餐厅门口停顿了一秒,脚步如初朝外走去,走到马棚,亲手卸下马匹的马托,架着那匹马朝王都的方向疾奔。
“雷安纳,你记得承爵那日说过的吗?”
“为了西罗斯家族的荣耀,自裁吧。”
用两句话免去疲惫的奔波,省下冗长的解释,满足龌龊的私心。
实在是一本万利啊。
诺勒提亚这样想时,已经在觐见君王。
低头看因为长时间握着马鞭和缰绳而颤抖的手时,又记起他抱着沈霜回到庄园的时候。
那样纤瘦的身体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轻,仿佛天生就该被紧紧拥抱。要多大的力气、多紧的怀抱,才能感受到这副身体的重量?
诺勒提亚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连两句话也省略,一切都会像纳兰维说的那样,尘埃落定的圆满。
谁不拥有一株玉兰花。
诺勒提亚将颤抖的手迟疑的放在侧腹,轻轻压下,感受着肋骨的存在。
或许环形楼梯上的那一双手是来自魔鬼的呢?是见不得他好的撒旦作祟。
毕竟连神父都说那根缺失的肋骨属于他啊。
被嵌在不合适的身体里,会觉得痛苦吗?会如他一样愤怒吗?偶尔是否也有与他相同的迷茫,他迷茫自己的肋骨究竟在哪?而他的肋骨迷茫自己真的属于这副身体吗?
他属于你!
就是他!
影子里见到的魔鬼在尖叫。
什么都不要说!
“君上,雷安纳假死是错,但事出有因,我此番前来只想求君上恩典,恩典一个他向您亲自请罪的机会。”
诺勒提亚对国王说。
是妈妈是妻子(12)
镶了珠宝、刻着西罗斯家族家辉的华丽马车静静停在庄园外, 白色的高头大马甩动长毛尾巴,不知在这初冬的日子里驱赶什么。
沈霜被搀扶着走出来,细碎的光扫在他的侧颊, 皮肤被初冬的寒风吹成薄红,仿佛脆弱的玻璃组织, 让人窥看青筋的走向。
低头看向马车时, 长长的睫毛垂下, 仿佛正在思考某种严峻的问题。
怪物将手挡在马车门上, 沈霜微微弯腰坐进去,似即将从此处被移植到更加富丽堂皇的暖室的一株蝴蝶兰。
雷安纳的脚步无论如何都不能踏出这庄园半步,像此前无数次一样, 被抛在原地。
以往他知晓沈霜去往何处,细数着沙漏落下的细沙,估算沈霜会在何时回来, 用鼓动的心跳来计时。
现在呢?
沈霜还会回来吗?
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每一个人都要逼迫他, 要如同史诗的夺爵、要不惧流言的爱恋,要他生生死死都和一个怪物纠缠。
失去了舒适的平静,会逃跑吧?
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吧?
带着蕾丝的车帘落下, 他看不见沈霜的身影。
马车上的家辉闪烁悦动着金光,车轮滚动, 碾起地上的沙土,他宛如着腾空的灰,要死死的留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鬼静立在银色的大门后, 如同囚犯被囚禁在花型的栏杆后, 枯站在这坐充斥着甜蜜的爱恋与恐惧的杀戮的囚牢里。
或许百年后也会流传出他的故事,一个被心上人杀害、封印的恶鬼。
爱太可怕, 操纵着他的恨与怜悯,要他哭要他愤怒,也要他记得那些幸福,要他舍不得,让他死后做鬼。
第一天,庄园里的佣人如同往常,与他一同等待不知何时归来的沈霜。
西罗斯家族在王都中拥有一座富丽堂皇的住宅,虽说主人西罗斯公爵与老西罗斯公爵许久没回来,依旧恪尽职守的佣人们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那天。
怪物跳下马车,单膝跪在地上。
从车帘里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手骨微凸,包裹着均匀的薄薄皮肉,搭在男人结实的小臂上。
长长的黑发绸缎般垂下,将一张姣好的脸衬得更加瓷白,比王都任何一场雪都要洁净几分。
鼻梁高挺,发缝中能看见一双弯弯的细眉,黑沉的眼扫过来时,让人看见那双眼中似有一场终面不散的雾。
穿着羊皮靴的脚踏在怪物的大腿上,下车的动作随意,却又堪称优雅,带着柔和的线条,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停留在这栋新住宅的门口。
沈霜在管家的指引下参观这座算得上是奇观的气派庄园。
金辉的大门刻着西罗斯家族的家徽,进门后是两座天使喷泉,喷泉的圆池中,水波环形游动,宛如聚宝盆。
有一架花藤秋千的小径花园。挂满编织故事毛毯的长廊。满是奇珍异宝,记载西罗斯历任家族肖像与伟业的收藏室。
参观到一片人造沙滩时,沈霜停了脚,他问这位尽职尽责的管家:“请问我该在哪休息?”
管家挂着单边眼镜,看向这位似乎与传闻中年龄不符,看起来过小的夫人,犹豫几秒道:“您舟车劳顿,确实该先休息,是我不够细心。”
“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记住这处庄园的布局,家主常年不再王都,您需要布置一场宴会来宣告他的回归。”
“宴会要做的事很多,若您连家中情况都不了解,一定会将事情搞砸。”
沈霜没因为这番略有冒犯、试探的话而生气,他神色如常,不做表情时,总让人感觉到一种温和的疏离。
“曾听闻王都内盛行巫术预言,请问你是一位巫师吗?”
管家不明所以,回:“不是。”
沈霜平静反问:“你用什么预料我的失败?”
管家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位夫人的眼,“是我冒犯夫人,请跟我来,公爵的卧房在三楼。”
途径佣人住所,管家加快脚步,想将这位不太好惹的夫人带着快速远离。
然而,主体性极强的沈霜,向来都习惯别人附和他,全然不理会愈发离他远的管家,在后面闲庭若步。
管家余光瞄向这位夫人,见对方并未跟上,只能无奈放慢脚步。
沈霜果不其然听见了管家试图逃避的闲言碎语。
“听说这夫人是个东方人,或许是东方妖术,否则一个女佣的孩子,怎么会攀上伯爵和公爵。”
“他继承了不少遗产吧?真是个有钱的寡夫。我觉得那几任丈夫都是他杀的。阿莱诺伯爵前几年来王都时我见过,身强体壮,简直能打死一头熊!回去不久就听闻他病逝,不可思议!”
管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望着停下脚步的沈霜解释,“他们只是太过好奇,我也有错,管教不严。”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沈霜转过身,面向这个佣人居住的房间,靠近了两步,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真是好奇,他到底用什么手段才能当上公爵夫人。”
“我可听说他男女通吃,那有名的罗米娜寡妇也是他的入幕之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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