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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念之差,竟险些将自己的弟子送进死路。洛衍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再睁开时,已是古井无波。



    他双手抬起,道道清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先是温柔地包裹住霜霁周身,渗入那些狰狞的外伤,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新的血肉缓慢滋生。紧接着,又汇聚向那九条破损的狐尾,灵巧地将几近断裂的骨骼以及被撕裂的经脉一点点牵引、拼接、弥合。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容不得半分差错。



    洛衍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神色未变,眼神专注至极。



    时间在一片寂静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洛衍那边静室的门率先开启。霜霁的外伤已大致愈合,断裂的尾骨接续,溃散的灵性被重新聚拢温养,只是人依旧深陷昏迷,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本源与元神。洛衍为他设下聚灵安神的阵法,这才悄然退出。



    他走到殿中,凤垣那侧的殿门也恰在此时打开。凤垣迈步而出,他看向洛衍,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太一如何?”洛衍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煞气已拔除大半,心脉元神暂稳,但损耗太大,尤其是心神受创极深,非一时可愈,还在昏睡。”凤垣简单答道,走到洛衍近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又问,“霜霁呢?”



    “命算是保住了,根基未损,但需静养许久。”洛衍回应道,随即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凤垣过于专注的视线,走到殿中的玉桌前,给自己斟了杯灵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凤垣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以及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先前压下的一丝疑虑又浮了上来。从洛衍归来时那异样的冰凉,到这会儿不经意流露出的有些压抑的沉郁,再到此刻这刻意回避的姿态



    “到底发生了什么?”凤垣走到他身侧,“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洛衍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凤垣在说什么,先前他离开前,没控制住情绪外露了几分,恐怕让凤垣有些惊疑了。洛衍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身侧凤垣关切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他稍微整理好心情,这才抬起眼,看向凤垣,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怎么会?无甚大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恰好境界略有松动,也算是有所突破吧。心神激荡之下,难免有些外露。”



    “让你担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所有的异常都归因于“突破”。这解释合情合理,毕竟到了他们这等境界,每一次细微的感悟都可能引发心神震荡。况且,从前他突破时亦有心神震荡的经历,凤垣也是知晓的。再者,洛衍也不算作假,毕竟他确实对因果、对本源、对自身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称之为“突破”亦无不可。



    凤垣定定地看着他,那双凤眸锐利依旧,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深处。洛衍坦然回视,眼神清正,无半分躲闪。他只是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说出来的可全都是真话。



    良久,凤垣眼底的锐利缓缓散去,化为一丝无奈。他了解洛衍,若洛衍执意隐瞒,他再追问也无济于事。况且,“突破”之说,确有其事,洛衍周身那比往日更显幽邃难测的气息也做不得假。



    出于对道侣根深蒂固的信任,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这个解释。



    “无事便好。”凤垣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连日精神紧绷,这会儿稍稍放松下来,便有些疲累,“既如此,便先这样吧。太一和霜霁还需时时看顾,那几个小的也要安抚,接下来一段时日,怕是不得清闲了。”



    “这倒是。”洛衍放下茶杯,偏头看向殿外,雪光映着云海,一片茫茫,“外面那些小的,怕是要闹翻天了。”



    他指的是自然那十只小金乌和自家那个与金乌们玩疯了的金翅大鹏鸟。如今帝俊、羲和皆已陨落,于小金乌们而言,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多多少少还是会传递给他们。这些小崽子们虽被拘在偏殿,有阵法护着,但此刻怕是又惊又怕,正惶惶不安。



    凤垣眉头微蹙,却又有些无奈:“孔宣与孟章在闭关,单一个鹤童怕是镇不住他们。我这就去看看。”



    两人一同出了主殿,果然还未走到偏殿,便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啾鸣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带着哭腔的“啾啾”声,还有金翅大鹏鸟焦急的扑翅声。负责看顾的鹤童正手忙脚乱地安抚,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凤垣推门而入,一团团金色的毛球立刻如同找到主心骨般,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最小的那只甚至一边扑腾一边掉着金豆子似的泪珠。金翅大鹏鸟也一头扎进凤垣怀里,瑟瑟发抖。



    凤垣放柔了神色,俯身将它们拢住,掌心温暖的灵力徐徐散发,安抚着它们受惊的心神,温声细语地哄着,告诉它们霜霁叔叔和太一叔叔已经回来了,正在静养,并无大碍,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洛衍站在门边,看着凤垣红衣迤逦,被一群金色的小毛球簇拥着,冷峻的眉眼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柔和。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待凤垣将小家伙们安抚得重新安静下来,乖乖团在铺了软垫的角落互相依偎着睡去,他才轻轻退出偏殿,掩上门。



    洛衍仍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开口道:“太一与霜霁重伤,金乌们显然不能再送回天庭了。此地灵气充沛,又有你我看顾,是最安全的所在。只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需得多费些心神了。”



    他复又叹道:“唉,这些小崽子,怕是要砸在你我手里了。”



    这话说的,又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凤垣见状,最后一丝疑虑便也暂时打消,附和道:



    “天地经此大劫,正是最混乱的时候。让小金乌们回天庭,反而不安全。留在白玉京也好,只是”他瞥了一眼偏殿方向,“怕是清净日子到头了。”



    洛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要去一趟幽冥地府。”



    凤垣闻言,并未感到意外。洛衍与平心娘娘有约定在先,此事他早已知晓。巫妖大战落幕,正是完成约定之时。



    “现在就去?”凤垣问,“可需我同往?”



    “不必。”洛衍摇头,语气平淡,“只是将祖巫真灵交予平心,完成旧约便是。你留在此处照看他们,我去去便回。”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凤垣不疑有他,只叮嘱道:“那你速去速回。地府初立,轮回秩序未稳,莫要久留。”



    “嗯。”洛衍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形便如流水般融入虚空,几息间便彻底看不见了。



    看着洛衍身形散去,不知为何,凤垣心底却慌了一瞬。他摇了摇头,将这种莫名的感觉暂时抛开了去。



    



    洛衍一路未停,在地府门前停下脚步。他抬眸望着那座宫殿,还未等他有所动作,紧闭的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



    一名身着宫装、面容清秀却带着些阴柔气质的女官从殿内款步走出,对着洛衍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礼,声音清越:“可是西昆仑洛衍前辈?娘娘已知前辈到来,特命婢子前来相迎,前辈请随我来。”



    洛衍微一颔首,步入殿中。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一座高台,平心娘娘端坐其上,身着玄黄宫装,头戴平天冠,面容端庄肃穆,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看尽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她周身气息与整个地府、与六道轮回隐隐一体,既是轮回之主,亦像是轮回本身意志的显化。



    见到洛衍进来,平心娘娘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缅怀,也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洛衍道友,你来了。本宫知晓,你定会前来。”



    “自然。”洛衍也无心多加寒暄,翻手取出那个非金非玉的净瓶。瓶身微光流转,隐约可见三缕极其微弱、却蕴含着不同本源气息的光点在瓶内缓缓沉浮,正是句芒、烛九阴、玄冥三位祖巫残存的核心真灵,“三位祖巫真灵在此,虽经我手段护持,未曾溃散,但终究受创太重,极其脆弱。”



    他手腕一翻,那净瓶便缓缓飘起,落在平心娘娘面前的玉案上。



    看到这三缕熟悉的真灵,平心娘娘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仿佛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这脆弱的魂光。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水光氤氲,那属于后土的情感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平心娘娘的理智外壳。



    “兄长玄冥妹妹”她喃喃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即便身化轮回,斩断前尘,但血脉深处的情感与记忆,又岂是那么容易彻底磨灭的?看到这仅存的残魂,无数元会相伴征战、同生共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她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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