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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夫人的遗物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突然出现这样珍贵的珍珠帘,必然有来处的。



    江衡凑近,拿过她手里的银鱼,示意她转过来,嘴上却不停,“不为难,讨饭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给我一口,这时节知道是我父母从前的拥簇了,厚着脸皮要我念旧情了。”



    一双银鱼分戴左右,显得可爱又俏皮,旁的就不许再加了。



    林黛玉别开身子道,“家常穿戴用那么些个东西做什么,沉甸甸的,这样就行了。”



    她先前一直没得空,今天想着去翻检看看荣国府抄出来的东西,许是能寻些江夫人的物件给江衡做念想。



    江衡不明所以,只道她这样也很好看。



    皇帝陛下的赔礼是一锅熬到浓稠的白粥,连着粥油都熬出来了,配着他自己腌制的小菜,清爽又暖胃。



    才吃了早膳,林黛玉说要微服去看贾母,基于江衡对于贾家的旧恨,他难得没有缠着要一起去。



    林黛玉一面与他闲话几句,嘱咐他在家里好好忙公务,一面预备添了斗篷出门,不想魏景适面色深沉地找到长乐宫来了。



    “国子监冻死了个门子,这会儿闹得不可开交。”魏景适冻得脸都红了,连灌了两口热茶,“姐姐资助的几个人也在里头,都在托人给你送信,我想着我进宫快,顺便一起带进来了。”



    国子监是最高学府,在里面念书的大多非富即贵,便是手指缝里漏出来一些也够养活好些人家了,怎么会到了冻死人的地步。



    林黛玉这样想就这样问了,不想魏景适的脸色越发难看,“门子和打杂的都是外面找的,旁的时候也就算了,学生都在,确实能给些吃食和碎碳,这不是过年都回家了么,欺负这一个外乡人老实,加上已经欠了半年的银子……一个没抗住,等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荒唐。”江衡最是听不得这样的事,皱起眉的模样已然有了几分威仪,不知不觉已经褪去了那等欲蹙还颦的情态。



    林黛玉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我不方便出面,小六你替我送一份丧仪,这件事你既然有心,就交给你办,另外你找姜夫人聊一聊,再发放些过冬的东西给贫苦人家。”



    江衡道,“我去走一趟吧,小六还有旁的事要忙。”



    魏景适眼珠转了下,“不如假托了我小表哥的名义,他素日里在东平王府中养病,不大出门走动,虽然长得不如你,但是病西施的模样还是很像的。嗷!”



    林黛玉收回蹬他的脚,“那便错开走吧,你身边也该多几个人了,一个小卫拆开都不够。”



    魏景适就道,“前儿哥哥让我给你找几个女护卫,正有眉目呢,正月十五前一准送到。”



    卫若松抢手得不行,实在也是帝后亲信太少的缘故。



    到底皇后比皇帝自己更要紧,江衡让卫若松好生护卫林黛玉,自己带了他弟弟卫若兰。



    卫若兰不是长子,原是个喜欢玩乐的,不想有朝一日兄长得了从凤之功,虽有了体面和差事,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故此有些恹恹的。



    他生得和卫若松很像,别有一番年少俊俏,江衡想着还好不曾把他给林黛玉,搭了他的肩膀道,“我记着你就在国子监念书?预备什么时候下场试一试?”



    卫若兰就流露出调皮透了的活泼来,“这不是搭了陛下的线么,还要下什么场,明儿能不能叫我做个副统领?”



    “哪里来的陛下?我虽出身东平王府,却只是个不管事的,回头等老王爷回来,你能打得过他,就给你安排好差事。”江衡与他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只是你家里同意也照着卫老大的路数来?“



    既想着给塞到国子监念书,卫家自然是预备让卫若兰走科举仕途,好跟卫若松区分开来。



    相比沉稳但爱腹诽的卫若松,卫若兰尚且还有着年轻的愚蠢和天真,反过来觉得皇帝陛下有些不通人间烟火,笑着道,“从前是从前,我们府上与穆家有过仇怨,所以不敢再放一个儿子到武将堆,现在我可是上达天听,替陛下办事,他们怎么会不愿意。”



    “和你还挺像的,往后留在身边倒也活泼。”江衡对魏景适道,“就是比你瘦,你倒是少吃些,往后都不好找亲事了。



    ”



    魏景适嫌弃地瞅了两眼卫若兰,“啧啧,不好比。谁不知道卫家小爷在脂粉堆里可是风头无两,讨人喜欢的很,跟薛家那个杀人犯是不是还一起喝过花酒?”



    卫若兰登时面色涨红,“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家里也教训过了。“”



    何止教训过,简直是死命殴打过,荣国府一倒,卫若兰和贾宝玉、薛蟠来往的事就遮不住了,卫若松特意告假两日,回去亲自抽了卫若兰一顿,叫这小子躺了大半个月才养好。



    江衡摇摇头,暗道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小六和小兰这样猫狗都嫌的熊孩子,面上只笑了笑,催魏景适去办正事。



    魏景适忙着给宗亲拜年拉关系,每日都得去个家,拉出去的东西没有十车也有八车。



    卫若兰也没什么微服经验,只得自己继续拽着皇帝,让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假设这个下命令的人不是卫若松的弟弟,侍卫们只怕要给他头拧掉,简直是胡闹。



    国子监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一打眼都是穿着棉袍的学子,瞧着就是都不大有钱的。



    姜英陪着在他家里借住的几个书生站在不前不后的位置,个个脸上都是义愤填膺,热血能叫冰雪也让步。



    江衡远远地叫姜英,把他吓了一跳,他赶紧挤出来,“您怎么来了?”



    “听说出了事,我得空就来看看。”江衡将他肩头的残雪拍干净,又把卫若兰介绍给他认识,“目前就是排队作诗?后事料理得怎么样了?国子监谁人出来负责这个事?”



    他打眼望去,国子监的大门上已经被写满了,俱是哀悼和抨击的诗词。



    姜英并在国子监念书,只是奉命看好自家人,怕他们冲动闹事再关进去,他长叹一口气道,“国子监上下无一人出来负责,只有几位先生来劝过,又被群情激愤的学子给赶走了。”



    江衡看了眼卫若兰,吩咐道,“你年轻跑得快,去请国子监祭酒来。”



    国子监祭酒恰好是个老熟人,父子俩一起上阵与还是信王的江衡在朝上吵过架。



    卫若兰人活络,自觉还能比个胜在听话,听罢就一拱手领命,翻身上马去寻李家门。



    姜英低声道,“您身份贵重,还是寻个地方先落座吧,万一磕着碰着。”



    “不必这样小心。”江衡道,“那两个黑面壮汉也是你们府上要科举的学生?”



    “是,只是并非国子监的学生,只是来帮忙的。”姜英一颗心崩得紧紧的,“国子监克扣俸禄的事并非一两月了,这会子闹起来……”



    “这会子闹起来自然是有人背后组织撺掇的。”江衡见众人都是为难,笑笑退出人群,在街角寻了个茶楼暂避,“伯章,可到底是死人了,我总是想着做一个少死些人的……东家。”



    姜英字伯章,取自《管子》中的“五色杂英,各有异章”,并不是多贵重的名字,姜悯之更想要警示儿子,世事纷繁,无有常事。



    而姜英也确实如他所期许的那样,长成了一个豁达的人,他听出江衡语气中的郁郁与郑重,反笑道,“东家手握权柄,何须这等作态,要是娘娘在,只怕也要嫌弃你的。”



    “也是。”江衡亦觉得自己矫情,转说起国子监祭酒,“他有一女是贾家的节妇,说起来贾家也是努力过的,可惜没成。”



    贾母将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嫁给林如海,又给科举的孙子贾珠寻了书香门第的李家,送了孙女元春进宫争富贵,想要改换门庭,继续支撑国公府的想法也算是努力,可惜竟到底争不过命,贾敏过世早,贾珠更是早亡,偏偏还有个结仇之人做了皇帝。



    姜英见他换了话题,也跟着说了些贾家在京中的传闻,什么凤凰疙瘩蛋衔玉而生一类的,说着说着他越发觉得贾家老太太心机深沉,“只怕连这个都是一早就想好的天命之说。”



    江衡就冷笑,“你只知道衔玉而生的那个宝贝,却不知道贾家还有个有金来配的宝小姐。那时节我做下人,什么小道消息都听过,什么一个的玉上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另一个则写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般配得很。”



    倒把正正经经又带了大笔银子补贴贾家的表姑娘林黛玉给排揎得不行。



    这些旧事他本不放在心上,瞧着林黛玉对贾宝玉也不曾过问分毫,只是说起来难免不快。



    姜英道,“东家要弄死他还不容易,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连着忠顺王包的戏子也敢藏匿,想来您与王爷说几句,便能叫他得不到好。”



    “……到底是她的表兄,已经流放了她舅舅一家子,就剩这个了,回头等我探探她的口风。”江衡话要出口还是缩了回去,“你预备什么时候下场?”



    姜英笑道,“我与我父亲现下不都是为了东家效力,考不考有什么打紧……好了好了,开玩笑的,怎么跟我父亲呆久了,也这样严厉起来,今年恩科我便预备大展宏图,一鸣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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