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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余清嘉微微偏过脑袋,将半边侧脸紧紧在季珣肩头,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啕。



    痛苦是有滞后性的,他终于明白。



    起初余清嘉并不知晓黄桃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一只五年没有见面的小狗而已。漫长岁月如同一道天堑,在动物的世界里,五年等同于生命二分之一的长度。也许黄桃已经把他忘了。他不该在自己已然兵荒马乱的生活里去长久铭记一条衰老的、与宋迦也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小狗。



    但是他抓不住更多了。



    记忆中的一切都在飞逝,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在松下生活的两年,季珣和黄桃就是他唯一的锚点。余清嘉一只逼自己往前走,忘记沄城、忘记季珣,却始终忘不了自己离开松下那座房子时,黄桃摇着尾巴与自己告别的情形。



    它小小的脑袋里,会想到,那一次的分离就意味着永别吗?



    “爸爸呜”



    余一乐显然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一瘪嘴巴,大眼睛里噗嗤落下几滴眼泪。像小狗一样蹲在他爸爸身边,仰着脑袋,眼里满是伤心和懵懂。见状,季珣顺势把他也搂进怀里,一并哄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小混血。



    余清嘉的眼泪快把他淹没了,一颗心也跟着他流泪的频率颤抖。



    季珣口袋里装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黄桃的一点骨灰。他原本忽然觉得黄桃或许能感受到余清嘉此刻的哀恸,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如果小狗也担心自己被遗忘的话。



    “嘉嘉,黄桃走的时候没受罪。医生说他老了,即便活着也很辛苦,不得已才选择了安乐。”



    “他注定是要走在我们前面的。”



    余清嘉却哭得说不出话,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像如何都不肯接受这一事实。



    “你想,在黄桃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宝宝。人类无所不能,也不会衰老,所以他没有挨饿受冻的经历,顺利地、幸运地走完了一生。”



    \



    “俄国领养手续合同在国内是否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在中国,领养一个健全的孩子需要什么条件?”



    “非直系亲属,可以获得未成年人监护权吗?有什么条件?”



    看到这一系列网站搜索记录时,季珣眉头紧皱,表情格外严肃。



    今晚他来出租屋时把手机落在车上了,还不等下楼去取,余一乐便靠在他身边说叔叔我好饿,想吃芥末虾球。眼睛亮亮的,满脸写着期待。



    季珣在养胖余清嘉和余一乐这件事上不仅有执念,更有一份不可撼动的责任心。当即便放下手里一切没做完的事情,准备去找芥末虾球的制作教程。



    余清嘉往书房看了一眼,示意他用电脑查教程,又把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扔给余一乐,打发他下楼:



    “乐乐,叔叔给你做芥末虾球。作为回报,你下楼去车上把手机带上来,好不好?”



    “好!”余一乐正是爱到处打酱油的年纪,一口应下这个任务,换下拖鞋,噔噔噔往楼下跑。



    直到季珣坐在了电脑面前,看清搜索引擎显示的记录,才察觉到事态不对。余清嘉最近确实行为反常,而几条搜索记录,更肯定了季珣的怀疑。他像没事人一样查了教程,进厨房,轻车熟路找到需要的食材,变着花样给父子俩做了一大桌菜。



    饭后他没像平时一样急着走,余清嘉不问,余一乐则高兴得不得了。左一句叔叔,右一句今晚要在我家睡觉吗?那跟我一起睡好不好呀,我很乖的不踢被子,还能给你讲故事哦



    季珣听了便笑,揉揉他炸毛的小脑袋,说:



    “乐乐今晚还要自己睡哦,我和你爸爸有话要说。”



    这时候,余清嘉也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主动过来把余一乐抱走,带去浴室洗澡了。



    两个小时以后,余一乐总算睡着了。余清嘉一脸疲惫地走出次卧,关紧房门,抬头和季珣对视几秒,说:“孩子睡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对不起。”季珣先道了歉,余清嘉摸不着头脑,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无意看见了你电脑引擎搜索记录,这很不礼貌。但你又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



    “是。”余清嘉干脆利落点点头,眼里没什么情绪。



    “是乐乐的领养手续出了问题?”



    “比这麻烦得多。”余清嘉摇摇头,他原本不希望季珣掺和这件事。但目前来看,自己太需要一个遇事能商量对策的人了。即便他再不愿意轻易接受对方的帮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存在大多时候都会令自己感到安心。



    “余一乐。我同父异母姐姐的孩子。妈妈是俄国人,爸爸是中国人。他们夫妻俩当年有没有在国内领证我不知道,为什么分道扬镳我也不知道。总归是双双抛下了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老庄园里的保姆把他养到一岁多,恰好遇上我回莫斯科,就把他送到了我这里。”



    这是余清嘉第一次主动跟季珣说起余一乐的身世,这不光彩,任谁都明白。



    “你收养他的手续办了吗?”



    “在莫斯科当地办了,合法收养,但政策和流程都跟国内有出入。你回沄城前,他的亲生父亲在幼儿园门口找到我,说要跟我聊聊。”



    “他想要什么?”季珣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男人的来意。



    “哼。”余清嘉哼笑一声,像是感慨于对方的未卜先知,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继而又说:“想要钱。”



    “他是看乐乐过得还不错,觉得我有钱,想趁机讹一笔。”



    “多少钱?”



    “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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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底洞



    余清嘉根本不知道余一乐是在什么时间节点被这个男人盯上了,总之,他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俨然是一副已经知道了一切,胜券在握、自认为十拿九稳的样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话的男人一副颓靡相,整个人都瘦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并不体面,两人离得近了,余清嘉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油与潮闷的臭味。



    “第一,把孩子给我,老子的儿子,自己能养。”



    “不可能。”余清嘉不假思索打断了他,“乐乐是我的孩子,这五年你不管不问,凭什么随随便便就想带走他!”



    “我就是再怎么不管不问,也是他血缘上的亲爹。只要我在一天,他就不可能跟着你姓余。”男人目光阴恻恻,几乎咬牙切齿,“不过嘛,我可以网开一面,给你第二个选择。我要五十万,作为以后这个孩子理应付给我的赡养费。这样一来,孩子还是你的。怎么样,考虑考虑?”



    男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余清嘉,眼里满是贪婪。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刚过而立之年,可身上那种颓废病态的气质实在太过不堪。余清嘉甚至怀疑这人本身就是急需用钱的赌徒,或者行将就木的瘾君子。



    “你根本没尽到抚养他长大的义务,还敢大言不惭来要赡养费。到底是真心记得这个孩子,还是把他看成要挟我彻底妥协的砝码?”



    余清嘉此刻也明白了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而来,抚养权和亲生父亲的身份不过是他冠冕堂皇出言要挟的幌子。只因为在落魄时偶然看到余一乐过得还不错,而自己浑浑噩噩、狼狈不堪,所以想趁机索要一笔钱财。



    “这所幼儿园两年的学费都不止五十万吧?你都这么有钱了,花这点钱买耳根清净,岂不是很值?”



    见余清嘉依旧冷着脸沉默,男人目光一寸寸冷下去,掐灭手里的烟,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零星的火光:



    “我给你十天时间做选择,否则,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后悔多管闲事养大这个孩子。”



    十天。



    这十天里余清嘉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余一乐身上,每天按时接送他上下学,生怕那个男人会对小孩子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除此之外,他也主动咨询了几位律师,得到的答复相差无几。



    当年在莫斯科办理的合法收养手续,在国内的确不具有健全的法律效力。如果想重新走一遍收养流程,恰巧孩子亲生父亲也有意夺回抚养权的话,定然免不了一场官司。况且,余清嘉作为孩子血缘上的舅舅,拿到抚养权的概率的确不如亲生父亲。



    这注定会是一场消磨人心神的持久战,余清嘉原本做好了一个人面对这些的准备。他不可能放弃余一乐的抚养权,更不会考虑让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去到那样一个人身边生活。他希望余一乐这辈子都不要和那个男人有接触,只需要快乐无忧活在自己为他建造的乌托邦里,不必去面对原生家庭的不堪。



    可在向季珣全盘托出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哪怕十天的期限即将到来,站在季珣身边,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两个人面对,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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