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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和尚正色道:“放下屠刀可不是俗意上的屠刀,而是恶意,恶念的化称。放下恶念,于是有了修行成佛的基础,并不是马上就能成佛了。施主身负杀伐气,但戾气尚浅,可喜可贺。”



    林德没点头也没摇头,小和尚道:“世上最难是问心无愧,相遇是缘,不知施主可愿听我念经?”



    林德笑道:“正儿八经念经,我会犯困的。”



    小和尚从湿透的包袱里拿出木鱼和木锤,那木鱼一看便知不凡,黑沉沉的色泽,常年被敲打的地方颜色淡些,凹下去了一点,不知要多久的功夫才能敲成这幅模样。



    小和尚摩挲着木鱼,笑道:“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老物件了。”摆正,不急不缓地敲起来。



    他一开口林德就惊了,那种感觉和奚存青唱颂太上清心咒很相似,独特的腔调,煌然威严,令人耳目一新,林德起初坐得吊儿郎当的,听到他唱颂经文不自觉地坐直。



    雨声,木鱼声。



    小和尚唱的经文林德一句听不懂,但是调子和节奏听着很舒服。



    仿佛外界狂暴的雨声也在唱经声中柔和下来。



    林德眯着眼,乐声回荡,思绪飘飘然,仿佛醍醐灌顶,灵光满溢,就差一句:“大师,我悟了!”



    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沉浸于乐声中的半月半日对林德怒目而视。



    小和尚停止唱经:“施主何故发笑?”



    “你唱得很好,我就是……突然想笑了。”林德有点尴尬,不敢真把自己所思所想告诉他,感觉对他不太尊敬。



    小和尚泰然合掌:“施主听经生欢喜,小僧便欢喜。”歉然笑道:“天下乐道一石,海音阁独占七斗,余下道释儒共分三斗,今小僧凭两分乐艺卖弄,阁下欢喜便好。”又问:“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林德想了想:“在下林得水,江湖名号长风寂。”



    小和尚道:“可是‘如鱼得水’的得水?”溢于言表的些许兴奋。



    林德抓住了他的神情变化,不知何故:“是。”



    小和尚起身端正地向林德行礼:“小僧法号冬鱼,冬天的鱼。”



    “师父圆寂前,我跪问他我何时能下山,他给了我八字偈语:‘抚顶敲冰,如鱼得水’。”



    “清修三年,我经常思考这句偈语的意思。师傅捡到我时,是在冬日结冰的河流上,他常常说,我如冰河下的一尾鱼,长大了迟早会被厚冰困住,难以伸展,要贵人来破冰开窍。如鱼得水一词,小僧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终得明悟。”他再一拜,朗声道:“请施主为我抚顶敲冰。”



    林德没动,他怕奚存青,奚存青没准就在屋内角落里看着他呢,可那个老方丈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来历啊,一下子很犹豫。



    冬鱼轻声道:“施主在犹豫什么?”



    “我……”林德眼睛乱转,屋内没一丝一毫的异象,神性直觉上也无被人窥视的感觉,但林德就是心虚得厉害,同时对那个老方丈愈感好奇,他自己都无法保证方向的混沌命运,玄门占卜更不敢接触占卜他的足迹,那位老方丈何来的本事精准预言他的到来?“抚顶敲冰”一辞实在过于令人悚然。



    “偈语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法师不觉得这意指太简单了?我要是不是呢?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罢了,没钱没权的,真没什么本事助你鲤鱼跳龙门啊。”林德苦笑着摊手。



    而冬鱼一脸认真,固执己见:“错不了,你就是小僧命中注定之人。”



    等等,你这个成语是不是用得不太合适。林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冬鱼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行礼姿势,一动不动,半月看不下去,跳上林德腿:“摸他一下头咋啦!吃你肉啦!”



    林德把她拎了下去:“大人的事小猫咪少管!”



    半月踢腾着腿龇牙咧嘴,挣脱林德后又靠近冬鱼,直起身子前爪打在他伸长的胳膊上:“小秃驴,你这样累不累啊!”



    半日也劝道:“小兄弟,不管是不是,你摸下试试看也行啊。”



    林德心里苦笑,他知道自己真抚顶了肯定会发生什么,开窍?直接开悟成佛?



    无序智慧就在他左臂安安静静待着。



    “事先说好,要是没发生什么事,你可不能怪我……”林德心砰砰直跳,期盼着最好什么都不会发生。冬鱼弯下腰让他抚顶。



    林德伸出右手,忽的脑海浮出支离破碎的画面,仿佛一张油画,穿着华丽衣裙的女子,单膝跪下的盔甲骑士,搁在骑士肩膀上的权杖……加冕?嗯,这场景很像加冕。



    双双下山



    虎子家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虎子爹认得这位, 龙鱼寨的大师傅。这位大师傅在附近山头鼎鼎有名,武功排得上前十,真性情中人, 武功厨艺俱佳。



    只是这位大师傅脸色不太好看, 面如金纸, 冷汗涟涟。



    “有酒没?”



    “有的有的。”虎子爹一拍虎子脑袋:“去柜子里拿。”吩咐婆娘赶紧炒几个菜,多放点盐,大师傅也不客气, 就酒下菜, 狼吞虎咽。



    虎子爹小心翼翼问:“大师傅,什么风把您吹到这了啊?”



    大师傅筷子顿了下, 埋头继续吃饭,虎子爹看大师傅心情不佳, 也不敢多问什么,两个男人沉默地喝酒。



    酒至半酣,大师傅再问:“有烟吗?”



    “有的有的。”虎子爹马上奉上自制的卷烟, 大师傅抽了两口, 脸色阴郁。



    虎子爹再斗胆问了句:“大师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大师傅吐了口烟圈:“龙鱼寨没了。”



    “没了?!”虎子爹大惊,“不是, 好好一个寨子,咋就突然没了?有大师傅你在, 也没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去找龙鱼寨的不痛快吧?”



    看着大师傅不善的脸色, 他声音越说越低。



    试探着问:“外地来的硬茬子?”



    “差不多。”大师傅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挠挠腮帮胡茬, 悻悻的,“武功只是一般, 入门水平,但他的剑厉害,还会两手道术。”不舒服地挠挠锁骨,剑气被他硬逼出来了大半,留下的伤害还需要休养几天才能恢复过来,自从他跟着大哥落草为寇,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到底还是不服气,心里憋着一团火。他清楚这一走,以后再想遇上他怕是难了,更可恼的是对方还不告诉他名号,无名无姓,要是他那张脸还是假冒的,以后还上哪找去?心里头的火越烧越旺。



    憋屈,太憋屈了!



    他仰头一气痛饮,虎子爹摩挲着碗沿:“金乌寨前些日子比武招亲,也是最后关头被一个武修摘了桃子,哎,江湖上啊,武修太欺负人了。”



    大师傅冷哼了声:“他们得意不太久!”虎子爹好奇地问:“此话何解?”



    “知道武评第一秋枫雨吧?”虎子爹点头:“知道,他怎么了?”



    大师傅面带笑意:“秋大侠找到了以内力强断武修道术的方法,以后武道对抗道术不再是天方夜谭!龙鱼寨没了,只要我还在,就不怕没柴烧,等秋大侠将秘密昭告天下,我武功再进,自然能为兄报仇,一雪前耻!”陶碗重重拍桌,登时四分五裂,虎子爹拍手叫好,哪敢说半句不是。



    虎子窝在远处,斗胆看一眼爹和桌边面貌不善的客人,低头编自己的蝈蝈笼。



    也不知爹和黑脸客人谈了什么,爹忽然叫他:“虎子,过来!”



    “来了。”虎子跳下椅子,低着头走过去,他对客人没什么恶感也没好感,本能地有些怕。



    爹摁着他后颈:“快,向你师傅磕头,以后你跟着他学武,练得一身本事,村里就没人敢嘲笑你了!”



    虎子稀里糊涂地跪下磕了个头,刚抬起来又被爹摁下去:“磕三个!”



    磕了三个头,虎子爬起来,黑脸客人感觉还是那么可怕,一点拜师的喜悦感都没有。黑脸汉子瞅着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以后你就是我徒弟了,学武要勤学苦练,一日都懒不得要是我打你骂你,都是为了你好,你懂不懂?”



    他就是我以后的师傅了?虎子忽然想起那位在大柿子树下开识字堂的仙师,他笑起来温柔亲切,说话声音也好听,一笑起来,仿佛眼睛都在发光,讲的故事那么遥远又那么新奇,比他想象的山的那头还要辽阔宏大,后来……后来他不敢再去看他了。家家户户都以孩子喝上了仙师熬煮的一口仙汤洋洋自得,夸耀不已,唯独他什么都没有。



    他鼓起勇气问:“去什么地方学武?”



    大师傅呵呵一笑:“当然是去秋枫楼了!去那边听天下第一高手传道,学了上乘武艺,以后碰到什么武修都不用怕!”



    “真的啊?”



    “师傅怎么会骗你呢,大好江湖,就等着你去闯呢!”



    “好……师傅好!”



    次日天一亮,大师傅就带着虎子要走了,除了大铜勺,还有虎子爹七拼八凑的衣裳行李,还有原本攒着用来给虎子娶媳妇的银票,偷偷塞到虎子手里,叮嘱绝不能随意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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