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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带着货赶往摆摊地, 货栏摆好, 特别划出大半的位置,插上一张红纸:“新品”。



    很快有熟悉的老顾客凑过来:“新品?是不是你和那个白脸相公定的赌约?”



    暮鼓没料到赌约会传开, 笑笑:“是,但是不能告诉你哪个是哪个做的, 你可以全凭喜好选着买, 价钱都是一样的,十六个铜板, 比往常的东西要贵一些。不过不买也行,你可以直接说哪个闻着比较好闻。”



    “这样也行啊?”老客伸拿起一块小小香饼一阵猛嗅, 再嗅嗅那个,“好像都挺不错的?就是这个味儿太淡了些,咋跟庙里味道差不多呢?”



    “庙里烧的是檀香,这款香饼里添了檀香,自然有和庙里一样的气味。”



    老客笑起来:“那这个一定是那个白脸相公做的了?”



    暮鼓摇头:“那可不一定,我储备的香料也有檀香的,檀香在调香一道是很常见的用香。”



    红药坐在暮鼓肩上晃腿,她知道老客猜得没错,可是碍于规则不能说,有些憋屈。



    “那我还是感觉这个好些,就是太贵了些哈……哎,红药,谁给你做的包?这绣工巧啊。”



    红药一听马上得意起来了:“是陈姑娘做给我的!”



    “陈姑娘啊,怪不得怪不得,这么小的包,装的啥啊?”



    “嘿嘿,没装什么东西,就戴着好玩嘛。”



    嘘寒问暖一阵,老客离开了,之后又有些新客老客过来,或多或少是听了赌约的事,不论手上有没有闲钱买,都跑来凑热闹,闻一闻香,七嘴八舌议论评价,有觉得两种香闻着都不错的,有更喜欢檀香气浓些的,各有所好。



    暮鼓每听完一位顾客的评价,便在香饼对应的桌面上用石膏划道横,写成“正”字,一天下来,两样香饼都没卖出多少,不过评价多寡对应得一目了然。



    钟木泽用的上等檀香,得来评价最多的是:“咋这么像庙里烧香的气味呢?”



    钟木泽看着结果,说不恼火是不可能的,暗恼自己为何要和暮鼓在这等下乘的地方比试,庸俗市井小民岂懂香道之妙微变化!要不是因为自己请不来人……



    “我知道你不服气。”暮鼓如何不清楚,一脸玩味,“寻常香道品鉴比试,要上等香炉,要精通焚香的侍女伺候,分隔两室,寻五六位品香高手、文人雅士共同品香,焚尽香料,各写评语,折中取分,最后分出个高低上下。”



    钟木泽听着一愣,他原以为暮鼓在市井中混世卖物,可能只是个有些天分,不知被谁教了两手堪堪入门的家伙,不想听他语气,仿佛对香道一途极为熟悉?



    暮鼓猝不及防在他心间捅了一刀:“但是你请不动那些品香高手、文人雅士,因为你籍籍无名,所以想出个与我一同贩卖的主意,觉得自己是才华被轻视埋没,在这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看我胜了,又嫌弃是市井小民不懂欣赏?”



    钟木泽脸色骤然煞白。



    其实事实更微妙复杂,光顾的老客熟悉暮鼓的调香风格,几乎每个提出作品从属疑问的人,猜对的有十之八九,那么把暮鼓作品略抬一档,自是情理之中。



    红药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真可怜!真可怜!”



    暮鼓抬手把嚣张飞翔的红药招到袖子里:“哎呀你干什么……”“你少说两句。”淡淡道:“不巧的是,我请得动。”



    他笑容收敛,带上一副认真且关心的神色,满怀恶毒的羞辱快意:“能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来历都不那么简单,稍微勤快些的小老板,每日收入都可能比一个寄人篱下干活的管家要高。我呢,正好有个不错的东家,最初这条街划地收钱的主意,就是他向郡守提的,这个摊位也是他为我要来的,他请个品香高手、文人雅客什么一点问题没有,只要你敢提再比,我就去请他帮忙请人,结果绝对公正公平,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钟木泽握紧了拳头。



    暮鼓似笑非笑:“敢不敢比?”



    “你是认输呢,还是在赌一把?赌一把扬名立万,回去扬眉吐气?”



    钟木泽恶狠狠地盯着他:“我……”



    “你还有第三种选择。”暮鼓忽然打断他,目光深沉,“能改善你在钟家的现状,也能让你体面地回去,你想听吗?”



    钟木泽紧绷的神情浮出一丝狐疑:“你什么意思?”



    暮鼓嘲笑的语气:“字面上的意思。怎么,钟公子读的书不少吧?这么浅显直白的话听不明白?我给你一条两全其美的新路,你走还是不走?”



    犹疑扩大了,他当然觉得暮鼓没安好心,一个卖香的,虽然背景听上去很厉害,可是拉拢他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或许不信我说的话,我们可以到别处谈,比方说我东家宅子里。亲眼见识了,你就明白了,走着?”暮鼓做出邀请的手势,钟木泽踌躇了会,按耐不住对暮鼓背后势力的好奇心,咬咬牙:“走!”



    暮鼓终于松开了红药,一弹小包包:“收拾东西了,我们回乔家。”



    钟木泽独自来云海不久,尚不知晓信乐乔家的名声。



    当他在暮鼓带领下跨进乔家宅内,很快被大宅的溢美奢华、风格独特的造景园林震撼了,微微张着嘴,眼睛转不过来,真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应接不暇。



    好不容易收敛心神,钟木泽依旧难掩震惊之色:“你……你都住这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觉得思维混乱了起来,根本无法理解暮鼓甘心出来卖廉价小玩意儿的举动,这是……特意去体验过去的穷日子吗?



    暮鼓轻描淡写:“这又不是我的,是我东家的,只是我可以随时进来住住罢了。来,去那坐吧,安静,风景好。”



    钟木泽茫茫然地看着暮鼓跨过朱栏,直奔新嫩芭蕉下的石桌石椅,他半条腿跟着跨出去了,忽然想起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不合文雅?哪有这样逛园子的?他下意识地看了身后,跟着暮鼓的侍从一言不发,显然在这与规矩礼法繁多森严的世家大宅有所不同,而且暮鼓的身份仅是客卿而已,绿茵茵的看着似是传自西方的名贵草地说踩就踩,一点不讲究。



    他有些狼狈地翻过过膝高的朱栏,踏进柔软的草地,沙沙作响,宛如踩在最名贵的芜兰地毯上。



    暮鼓向廊内侍从招手:“拿些茶水点心来。”转而向钟木泽客客气气地道:“钟公子喜欢喝什么茶?”



    钟木泽宛如梦游,前一刻暮鼓还是在街上摆摊,卖着廉价香粉香膏的小贩,低眉顺眼,和大娘大妈小媳妇说着玩笑话,嘘寒问暖,不过半刻钟功夫,他就在华美的园子里随意行走,要坐下来与他商谈,气态更如世家公子一般落落大方,变化之大,一个天一个地。



    这是怎么回事?



    暮鼓好笑地再问了一遍,心里生出淡淡了几许傲然情绪。



    钟木泽回过神来:“我……我要金盏青柑。”



    钟木泽在钟家也仅是听说过这茶的名字,听说当下很受文人雅客追捧,年份越长价值越高。他一个表哥因为颇受长辈疼爱,送了二十粒金盏青柑,个个是存储了三十年的珍稀货,泡出来的茶汤风味香气独特,吸引得钟木泽闻香而至,然而只有远远看一眼的勇气,慢品滋味的表哥抬头看到他了,他哪敢继续待下去,急忙转头落荒而逃。



    虽然表哥并没说什么,也没做出任何羞辱性的举动,事后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个时候表哥心里一定笑了他吧?



    资质平平,毫无天分……



    “钟公子?”



    钟木泽暗暗掐了一把虎口,挺了挺背,说:“阁下之前说的新路,细说一二?”



    “很简单,我可以帮你在钟家站稳跟家,境况绝对比你现在要好太多。钟家内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灵’、‘毓’、‘秀’三字辈最高,但不是绝对,只要旁支出现天分优秀、作品杰出之人,待遇与三字辈差不了多少。但是一个大家庭难免有勾心斗角的龌鹾事,有了优秀的作品还要防着三字辈的人威逼利诱强抢香方,抢尚且不论,不反过来灭口就是万幸。三字辈,三山头,旁支的人不论投哪个,目前为止都差不多。”



    钟木泽悚然,听暮鼓的语气,他对钟家内部万分熟悉,简直像是钟家内部的人!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是钟家哪一辈的人?”



    暮鼓似笑非笑,钟木泽看着看着肩膀渐渐塌下去了,讪讪地说:“您继续。”



    “灵字辈钟灵卯,你知不知道?”



    钟木泽压根没听说过,灵毓秀三辈的子弟都住在钟家大宅正中附近,他这种偏远又没天分的子弟除了打打杂,根本无缘见得那些钟家真正意义上的贵公子娇小姐,更别提名字了。



    他沉默的一瞬间,暮鼓已然看透,不过越是这样,他一有机会越会拼尽力气往上爬,把柄在手,用着不愁。



    “我可以给你一点资助,回钟家后,想一切办法找上钟灵卯。他住在甘云院,有一对兔牙,好色,去青楼门口蹲着他可能更容易遇到。”他从怀里掏出一粒蜡封住的香囊,“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我在这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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