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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庐对这起案件颇为重视, 调查属实之后便安排人手全天候观察跟踪, 淳于赫此时似乎发现了自家人暗地请夜庐帮忙调查的事,出行更加隐秘突然, 鬼鬼祟祟,愈发不正常。



    奚存青加入进来之后, 他倒是能跟上, 但是淳于赫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索性就在家里待着了, 意外地安分守己起来,生活规律一复以前, 淳于家人以为夜庐暗中出手把老爷子“病”治好了,连连感谢,实际奚存青和夜游神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见如此,假意承认下来,一边继续观察。



    直到接到谢家邀请函参与饮冰食月会。



    所以奚存青觉得自己能和林德在草场边上碰到真是个巧合,整片草场最适合隐藏的地方只有这一块。



    林德态度不冷不热,微妙得很,奚存青总觉得他隐藏起来的情绪就好像他欠了他一百万似的。



    而且今天好像还更疏远了些?



    奚存青难得地多想了会,林德情绪态度转变很突然,转折点在……在放河灯那次?那卷绢布藏得很精心,他是真的没注意,且绢布上的心语他以前也看过类似的,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林德态度转变就显得很没道理啊。



    奇怪,真奇怪,奚存青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很快抛在一边,推敲起淳于赫教导赵小路用箭的意义,是不是……有意让赵小路当杀人凶手?比如带他去某地射箭指的靶子是个人头……淳于赫真会用这种杀人办法吗?存疑。



    明日的品香会,从对话可知他也是会参加的了,不过据淳于赫家人说,淳于赫对香道了解不算多,勉强入门知表而已,不过以他的大儒身份,进品香会也无人敢笑他。



    品香会他又会如何,只待明日揭晓。



    射御的地方在东边草场,品香会地点在衔月山背风坡,名为“梵寂坡”,一片干石枯草,万音沉寂,走在石板山路上仔细瞧周围风景,亦能发现人工造景的玄机,石头是精心挑选过的,又能完美融入天然初始之景,视野连绵过去,不觉枯寂,曲线跃动,一步一变,方寸之地仿若容纳千里河山,细草为高木,石间沙作河,芥子拟须弥。



    坡上一座极大的重檐双亭,一亭制香,一亭品香。林德拉着赵小路在品香亭软垫上落座,发觉品香亭地面略有坡度,靠后者可以稍微俯视的角度看到制香亭内调香师行云流水的动作,细研慢磨,声音规律且轻,视听皆是享受,列座调香师皆是小有名气之辈,暮鼓亦在其中,不过他正专心致志地调配,并未注意到这边。



    淳于赫来得略迟,他一来也不管其他人,直奔赵小路而来,在一边坐下,抬头看调香师动作。



    林德默然,淳于赫自坐下来起目不斜视,似乎毫无打探之心,这人想干嘛啊?挖墙脚?挖别人的徒弟,想啥呢?



    林德满腹狐疑,调香师行云流水的表演也没太大心思欣赏了,直到各位调香师基本材料制备完毕,要正式混合制香时,几位小仆两两一对,平稳地托着堆满材料的长桌到外面去,分散开来,防止香气混合,各做各的,专心致志。观香者可自由行动,想看谁就看谁,不过全程寂然无声。



    淳于赫此时才走近赵小路,压低声音道:“昨日教了你这些,尚不知你的姓名。”



    赵小路有点别扭:“赵小路。”



    “那这位……您就是赵小路的师父了?”淳于赫抬头看向林德,刹那间眼神极其复杂,令林德心中涌起怪异感觉:“是,怎么了?”口气已有三分不悦。



    淳于赫谦和笑道:“没什么,只是意外你看上去太年轻了。”



    林德浅笑:“你怎么就不猜我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淳于赫神情变化微妙,林德感觉,他似乎很认可他的说法,却一时难以接受,最后轻呼出口气,得体地微笑:“我明白,不知阁下可否有兴趣与我单独讨论一二?”



    单独讨论,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林德狐疑更甚,他瞥了眼赵小路,一手按住他肩,不动声色:“你先去找那边的暮鼓叔叔看吧,我一会就来。”



    赵小路乖乖应了声,去暮鼓那边了,淳于赫抖抖长袍,信步迈开,逐渐远离人群。



    背风坡尽头是一片小峭壁,远处碧浪千顷,风声呜呜,淳于赫垂着手感慨:“据说谢家为了营造衔月山之景,前后花费了三十年的功夫,所耗银钱上百万,当真是阔绰啊。”



    淳于赫似乎话里有话,林德沉住气,等他耐不住,果然,淳于赫感慨之后沉默良久,问:“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林得水,如鱼得水的得水。”



    话题在此再次僵住。



    淳于赫之后又干巴巴地问了好几个问题,关于朝堂时政,关于行云宗飞车,问他有何看法,朝堂之上林德不甚关心,飞车如何发展是行云宗说了算,技术发展方向更不可能透露太多,含糊其辞地敷衍了些,淳于赫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气氛愈加尴尬。



    而且他的神情说不出的难受,想问又似乎问不出口,纠结万分。



    如此林德干脆直接问:“先生找我来,是为了求解什么?”



    淳于赫叹息道:“我来是有些问题,不过现在忽觉无趣,人生渺渺,世事无常,何必深挖根底呢?”



    林德反倒觉得有意思了起来:“你是不知道了什么?”



    淳于赫没接话。



    “比如说……未来?”



    淳于赫再也克制不住淡然神色,多了几分惊恐:“你究竟是谁?”



    林德打了个制止的手势:“你不用说,我不想听,我猜对了,你猜的什么我就不关心了。”



    他背着手没再出声,背后可还有一个奚存青呢。淳于赫也不说话了,看着远处景色心情激荡。



    他是修持心法出了奇妙的茬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入睡与醒来,梦醒时他在现世,入梦时他在遥远的未来。



    那些未来的景象在梦醒之后飞快溜走,宛如指缝间滑溜下来的尘沙,怎么都无法完全记牢,即便醒来飞快在纸上书写记录,为防遗忘只能用最简练的语句飞快记下显要特征,到最后整理的时候,发现有些自己都无法回忆对照相应的梦境记忆了。



    最主要的记忆是世上有一个恐怖且隐秘的势力,它沉默且低调,比现在的止戈堂还要少为人知,这样低调的实力却出了一个知名度极高的人物,人称“赵小阎王”,修士人人谈之色变。



    赵小阎王实力很强,杀性很重,在梦里淳于赫见过远远地看到过赵小阎王一面。小阎王之所以被称为小阎王不是没有道理的,初印象很矮,宛如瘦弱少年的身躯却压抑着浓重的杀机,仅仅是远望一眼,那股子冰冷透彻依然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猝然苏醒。



    赵小阎王有个师父,据说在神秘势力里地位很高,至于高到了什么地步,姓甚名谁,被有意遮掩了,梦里也不甚清楚。



    眼下淳于赫在现实里见到了未来的赵小阎王和他师父,赵小阎王没有梦中那么重的杀气,其师父看上去也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但是那个神秘的势力,依然没有头绪啊……淳于赫强忍住开口询问的欲望,夜庐的人在暗中看着呢,不可轻易暴露。



    过了许久,林德开口道:“早点回归正常生活吧,你家人都很担心你,以为你中邪了。”



    淳于赫才不想谈及那帮表里不一、吃里扒外的不肖子孙:“百年之后都是一坯黄土,有什么可说的。”



    林德不以为然:“你看到的未必是注定,我都懒得看那么多,你抓住了其中一条,就以为未来一定如此了?道祖都不敢这么吹。”



    淳于赫诧异,林德早已转过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未来的走向只在自己手里。”



    他想找奚存青,让他们撤销对淳于赫的监控,许久没品尝过被全方位监视的滋味了,乍一回味起来真是浑身不舒服。



    奚存青坐在背风坡最上头,戴着个斗笠帽,身影奇妙的若隐若现:“谈什么了?”



    林德反问:“你居然没听?”



    “这次我不想听。”奚存青顿了顿,“因为我感觉你会直接告诉我。”



    “嘿。”林德笑了,“你直觉还真准,淳于赫他是看到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就吃不香睡不好鬼鬼祟祟了,就这么简单,让他别再胡思乱想,活在当下就行了,夜庐的监视也可以撤了,怪不习惯的。”



    奚存青坐着不知道想什么,林德忽然起了好奇心:“大哥你直觉这么强,你有没有梦到过关于未来的事?”



    “有关未来的梦……我没做过,也不想知道。



    “最近一次做梦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林德的心跳忽然遏制不住地加快:“你梦到什么了?”



    奚存青直视着林德:“我梦到你死了,复活之后的人不再像你,我设下的镇道大剑被你吃了,包括我。”



    弓草之传



    “我……吃了你?”林德不自禁锁起眉头, 噫,好残暴,如他梦中所叙的那样是他彻底失去理智了的时候吧,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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