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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酒楼,余平波脸色阴沉。
他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林德所有怀疑都是有根据的。
九重门关的赏钱是悬在陷阱上的肥肉,武林高手被它的盛名与肥肉吸引,过来咬上一口,立即跌入了甘云山庄设计好的陷阱流程:为求治病欠下巨债,经指点进入武门,前期人身限制,没法逃跑,住习惯了,住舒服了,很难再跳出来,在外界很少有类似甘云山庄这么适合武林高手的人的地方了。
他恍惚间似乎有点明白了,甘云山庄或许不是那么缺钱,重点在人,能够为山庄驱使的高手。单纯的重利很难让内陆的武林高手久住沿海地带,但是巨额的欠债和强制性的监管可以,道义与武力齐下,两全其美。
就是不知道武门的供奉到底是在做什么才让那位高手如此难以启齿,见不得人的黑暗勾当?杀人放火?余平波想象不到,也想不出来。
甘云山庄强制吸纳招拢这么一大批高手,肯定不会让他们吃白饭的。
思绪越跑越飘,余平波浑浑噩噩上车,不知怎么的飘回家,雪雅上前迎接,见他一脸浑噩梦游般的神情,不免有些担忧:“少爷?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余平波思绪压根不在这里,他思绪很乱。
不论他心情如何复杂,他还是及时往兴昌阁那边送了信件,这封信件小二依林德说的,放在窗台上,不一会就有只老大的鸟悄无声息飞过来一把抓起跑了,速度快到小二都没能看清,唰的就过去了。
林德收到信,对结果毫不意外,当事人的亲身讲述不过是一层验证而已,而且这个尚无资格作为扳倒甘云山庄的武器。
怎样扳倒甘云山庄?在等消息的这些天,林德考虑了很久,暴力推翻?良裕港的现状还不到那个地步,甘太守虽然又贪又奸,到底还干了些政事,良裕港对他最不满的是各路大商人,各种花花税目抽血抽得太狠,估计还有远在海对面的纳夫塔利先生。
排除暴力屠杀全族的路子,光明正大扳倒甘氏这个土皇帝似乎只有远在京城的真龙能有这个权力了,或是其他对良裕海港这口肥肉有侵占图谋的?他之前对承宣王朝的君臣政治没有了解的兴趣,今天觉得或许有机会利用借势添柴加火,一下有了求知欲。
“你问我当朝朝廷的情况?”奚存青面对林德的虚心求教,一时愣住,“问这个做什么?”
看他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神色,奚存青迅速恍然明悟:“你想借助京城那边的力量?”
林德打了个响指:“那当然!”
奚存青给他泼了瓢冷水:“这次你是真的问错人了,我对承宣朝廷的情况只是略知大概,想靠他们之间的利益交错来达成目的,恐怕你得另觅他人。”他表情没一丝一毫地说谎成分,林德笑容消失,沉思起来。
想来也是,奚存青一向把宗门的事与朝廷的事划分得很清楚,或者说,大多数门派的立场态度都是能不掺合俗世王朝就尽量不掺合,牵涉的因果太大,沉迷进去还容易迷失道心。
奚存青作为教宗道子,将后或许要和王朝打些交道,故比寻常人更了解些,不过也仅仅限于了解皇帝及皇族一派,至于朝臣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知之甚少。
林德不得不另想办法。
帝都嘛……要现在才去结交认识,似乎太迟且太不明智了?毕竟承宣王朝现在风雨飘摇,有大厦将倾的征兆,这个时候主动搭上一艘有漏水沉没迹象的大船,即便不跟着往下沉怕也会惹得一身骚。
或许,应该想想别的路子?
大儒荐信
慎重考虑之后, 他决定问问乔海印。
光是从这边了解到的讯息实在不多,毕竟和这边的官场人脉不通,能知晓的也只是一些被嚼烂了老旧故事。
他也不指望乔海印真能神通广大隔着千里之遥能把良裕港的官场讯息摸得一清二楚, 只盼望他那边能给条路子。天宝不是富商云集吗?能做起大生意大家底的商人哪个不会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天宝顶层富商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总有门路可能会和良裕港有所关联, 良裕港可是承宣流通货物最多最富裕的港口啊!
接到林德命令之后,乔海印思考了很久,起身去拜访一位先生。
这位先生在天宝颇负盛名, 人至中年, 有望摘得“大儒”名号,同时喜爱佛学, 精研佛法,交游广泛。乔海印认识他也是机缘巧合, 不知他怎的认定乔海印与佛有缘,一心想劝他遁入空门,乔海印当然不可能答应, 也不好撕破脸皮直白拒绝, 只说他早知佛法精深浩瀚, 恐自己读不进读不透,且自己还未完成心愿, 不能就此抛下一切遁入空门,人要搭上关系, 出家的事能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
平时他也会拜访这位先生, 请教儒学心法或是请他答疑解惑,对他门下的学生亦是多有赞助, 上结其师,下交好其生, 打理得妥妥帖帖。
今日他登门,如往常一般受到了鸿草书斋学生的热烈欢迎:“先生上午上山采兰草去了,中午前应该就能回来。”
乔海印点头:“不碍事的,我在此等候。”
接待他的学生叫卜立群,是乔海印暗中赞助的对象之一,勤恳好学,是位外表忠厚老实实则实力很强的儒士,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这也是乔海印暗中赞助他的原因。
卜立群当然知晓他那份薪水丰厚一日三餐丰富事还少得可怜的工作是怎么得来的,态度十分热络。
乔海印在前堂耐心等候,卜立群预估的时间不差,桑林光在临近中午的时刻回来了,戴一笠帽,晒得面色发红,见乔海印来了,卸下背后背篓,在学生端来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这次是为何事?”
乔海印道:“还书,还有向先生请教。”
上次拜访桑林光,桑林光借了他一本书,让他好好参悟,书上写的儒佛两道的共通之处的探讨,旁征博引,看文风应是桑林光本人所作,不过他不说,乔海印也装傻故作不知道。
桑林光手摇清风:“读了这么多日,看懂了几分,有何感想?”
乔海印一一道来,桑林光写的书不能说完全看懂,也看了六七分,提炼总结一番,虽然打心底不信佛家那一套,还是平淡地讲述了,桑林光听着频频点头,极是赞赏:“不错,你领悟能力果然不错,已领会了其中五分真意,不过还有些许错处。不群,去上杯茶来。”
桑林光给乔海印讲解的时候,卜立群在一旁旁听,受益匪浅。
兴致上来,桑林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卜立群瞄了眼墙边的滴漏,吃饭时间快到了,趁他停下来喝茶润喉咙的时候,卜立群委婉提醒了他一句:“老师乔先生在这坐了有一上午了。”
桑林光兴致不减,不过他懂得道理,点点头,起身道:“行,说得有些累了,先吃饭去。”
鸿草书斋的饭菜清淡,全素。桑林光暂未入空门,仿庙里僧人坚持吃素,桑夫人怕桑林光吃全素营养缺乏,暗中吩咐厨子想尽一切办法把肉类加入“素菜”中,至今桑林光毫无所觉,走了一上午山路着实累了,大快朵颐。
吃完饭继续讨论,桑林光一条条讲下来,甭管乔海印听进去了多少,头不断地点,偶尔提提问,表示自己在专注聆听就差不多了。
桑林光一气讲了个全部,慢慢喝茶,捋顺思绪。
乔海印此时忽问:“我读此书 时,发现多次引用了一个叫饮海居士的论作,不知这位饮海居士是何方神圣?”
桑林光道:“饮海居士是成名已久的大儒,早些年涉猎过佛学相关,发表了不少真知灼见,不过近些年再没发表过了,我也曾拜会过他,此人……”话头忽然止住,“好些年没见了,不知他现在身体如何。”
乔海印道:“我义弟近日在良裕海港,听闻饮海居士大名,十分仰慕,想拜入门下求学,只是苦于人生地不熟,无得接近门路,不知桑先生可否写封信介绍一二?”
桑林光听说过乔海印有个义弟,不过义兄弟的关系还能如此密切,还是颇为罕见的,不禁笑道:“你和你义弟感情不错啊。”
乔海印颔首道:“既有兄弟之名,无所谓亲义之名。”
桑林光点头道:“兄友弟恭,家给人足。既有求学之心,有何难为。以我的名声,举荐你义弟入门求学不是难事。”
乔海印拱手,诚心诚意:“多谢桑先生相助。”
桑林光这边搞定了,乔海印再跑了几家相熟的“朋友”,宴请,聚会,通宵达旦,旁敲侧击。那些与良裕港打过交道的没有一个人对良裕港没有不满情绪。通往良裕港的大路有一道山关叫鱼骨冲,这些商人满怀怨气地称它为“刮骨冲”,抽取的税目花目繁多,扣得太狠,要不是因为独一无二的第一大港地位,目前还能赚一两个钱,谁愿意走良裕港!
“主要是因为良裕港地理位置太行了,天然避风良港,水深道宽,而且正对着对面的外国港,走的路途最短,别的地儿没有比它更好的,哎!”唉声叹气之余,肥胖的富豪再次举起酒杯,“不说那些晦气事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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