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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雷央急得差点跳脚,眼看着先生即将到怒气爆发的边缘,林德站起来说:“先生,容我先出去一会,听他有什么要紧事怎么样?”他浅笑着,语调温和。



    先生脸色仍不算好看:“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说完了就进来!”



    “谢谢先生。”林德笑着答应了,走出教室,甘雷央急急拉着他:“走远一点说。”



    林德顺从地跟着他走到离修文院老远的地方,先生洪亮的讲课声依稀可闻,甘雷央压低声音又焦急地说:“我看到我爹死了!被太爷爷杀了!”



    林德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人傻了:“你……你说的是真的?别开玩笑啊,你亲眼看到的?”



    “对!我亲眼看到的!”话音刚落便觉不妥,太爷爷杀死爹的场景是在梦里看到的,现实中看到的是太爷爷和一垂帘的血,如果光凭血迹就说太爷爷杀的是爹,好像说不过去,可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太爷爷亲自动手还在屋里坐了半天没惊动外面任何一人?他思绪又混乱起来,说不出话。



    林德抓着他肩膀,认真地说:“你冷静一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不要急,慢慢来,理清楚。”



    甘雷央吸了口气,努力平息混乱的思绪,磕磕绊绊把噩梦与现实从头越到尾说了一遍。



    林德听着,深深皱起了眉头。



    虽然暂时不清楚甘生麒为何忽然对自己孩子痛下杀手,但毫无疑问,甘雷央做梦梦到的是真实的场景,有人在故意引导,后续甘雷央去光玉院查探情况,也肯定有人在暗中出手隐庇他,不然见到血案现场的甘雷央绝对没法活着跑过来向他讲述这一切。



    儒门礼法三纲君臣父子夫妇,讲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不过时代不同,儒门现在对父要子死的理论并不赞同,仅把这条旧常规当拿来论辩亲子关系与孝道探讨的材料,若真有人以这条旧常纲强逼儿子去死,绝对能在儒门内掀起滔天大浪,而且在潮流下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陈规陋习之举还是儒门大儒,不光儒门不赞同,法理亦是不容——林德心念急转,如果这就是谢家手段的话,只要把甘生麒无故打杀儿子的事宣扬出去,甘生麒的大儒名号算是彻底完了!



    大儒名号一旦被儒门公认废除,对甘生麒修为的影响绝对是毁灭性的。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釜底抽薪的绝妙法子,比煞费苦心扣谋反罪名强多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护好甘雷央这个唯一一个目击证人的安全。



    他抓起甘雷央的手,正色道:“跟我跑。”



    甘雷央一脸懵:“跑?跑到哪里去?”他找林德是觉得现在只有他可能愿意相信他的话,给他出出主意,可万万没想到林德出的主意是逃跑。



    “再不跑,等他反应过来,你九成九会死。”林德挽起一边袖子,召出长风寂,同时疯狂摇动金铃,伴着泠泠铃声,他抓起甘雷央把他提上了剑,“走!”



    “不——”甘雷央来不及拒绝,就被灌了一嘴强劲的风,他想问他跑了,娘怎么办?



    “娘!我娘!”他扯着嗓子,几乎要哭出来了。



    林德扭过头:“放心!会有人帮你的!”



    铃声急促。



    奚存青面色凝重地抓住金铃镯,金铃震颤不停,这还是林德第一次主动通过金铃镯联系他,出什么事了?



    “咕咕咕!”窗外好大一声扑腾声,硕大的黑影扑打在窗上,利爪轻易洞穿了窗户纸,粉碎棂格,挤出一团灰褐色绒绒的羽毛来。



    奚存青打开窗:啊,这只猫头鹰好大,好眼熟。



    猫头鹰口吐人言:“甘生麒杀了甘雷濯,他妻子还要麻烦你出手庇佑一下。”



    虚山幻水



    一刻钟过去了, 那两人还没回来。



    先生的不满情绪累积到了极点,他给课堂上的学生布置了背书任务,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念书声走出教室, 想看看那两个家伙到底在商量什么了不得的事到现在还没进课堂, 真是把学习当儿戏——咦?人呢?



    他叫来在附近树荫下休憩的清扫仆役:“刚刚出来的两个学生, 你有没有见过他们往哪去?”



    “飞走啦!”



    先生顿感不妙:“什么?飞走了?”



    清扫仆役说:“个儿高的召出一把剑,腾的上去,把个儿矮的带走了。”



    先生瞪着眼睛, 半晌道:“好……我知道了。”转头怒气冲冲地告诉随身书童, 让他速速去一趟环桐院把甘雷央娘亲叫来。自家儿子迟到不说还扰乱课堂秩序,更直接跟着他人明目张胆地翘课出去疯玩, 这还得了!



    他气咻咻地坐会讲台等消息,等着等着, 书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大感意外:“甘雷央母亲不见了!环桐院的丫鬟们都吓疯了,正在到处找呢。”



    “失踪了?”先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哪有胆大包天的贼来甘家内抢人?饮海先生呢?!”



    “饮海先生……他好像是出去了。先生, 你看那边的云, 就是饮海先生出行留下的痕迹呢。”



    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淡蓝的天穹上,稀薄的云层中噼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是大能修士在天穹云海高速穿过才能留下的痕迹,是往北边去了。



    饮海先生去北边干什么呢?



    在逃向天宝的路上, 林德一刻没停止过思考。



    他问甘雷央:“你想不想为你的爹报仇?”



    甘雷央欲言又止, 他知道杀父之仇是不共戴天之仇,可他的杀父仇人却是他之前最最喜欢、最最爱戴的亲太爷爷, 他想不通太爷爷为什么会对爹痛下杀手,更想象不出来把太爷爷当生死仇人不共戴天的场景, 他鼻头一酸,泪珠滚滚而落,哭得厉害,说不出话。



    林德一拍脑袋:“算了算了,这破事让大人来选也难选,我不为难你了。”



    甘雷央自己无法做决定,就只能让他代劳了。



    本来打算隔岸观火坐享其成的林德发现,想把甘生麒拖下水,自己是不得不湿鞋了



    他手上只有一个人证,这还远远不够,但如果甘生麒来追杀他,这一行为就足够为他的杀子罪行作证。杀了孩子不够,还要追杀看到了血案现场的孙子,这样的事传播出去,甘生麒的大儒名号不夺真是没天理了。



    为了把事情闹大,甘生麒必须追上他,发生一场大战,大儒战斗表现的气机太明显了,只要被人看到就算成功,再就是活着逃出来的问题,逃出来了,甘生麒的下场就是板上钉钉。



    当然个中风险可想而知,甘生麒是站在修行路顶端的大儒,而且林德要面对的还是一个极有可能已陷入狂躁状态、发誓追杀全力出手的大儒,饶是他身负神力,面对顶端修行者还是没多大信心,能周旋的就周旋,硬碰硬是不可能的,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是一头狂怒的老虎呢。



    甘雷央哭了好一会,抽抽噎噎的,情绪慢慢安稳下来,他很快察觉到了飞循速度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飞得慢了些?”



    “是飞慢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甘雷央紧张起来:“不该飞快点吗?万一他追上来了……”



    林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甘雷央不知所措,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秘法?他想不明白,可毕竟人家带着他跑出来了,现在在高空,除了信任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这还有些吃的,你要不要吃?”



    甘雷央完全没胃口,摇头。



    在天上飞风很大,很冷。



    甘雷央把袖子压住,穿了袜子脚踝还是冷飕飕的,整个人蜷成一团,林德拍拍手:“喏,过来。”



    “……你干嘛?”



    “你爹娘没抱过你啊?”



    甘雷央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一寸寸挪过去,林德拉了拉袖子,把他搂进怀里。甘雷央身体紧绷,有些紧张,不过被抱着温度高,比卷衣服暖和多了,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



    看着林德侧脸,他忽然问:“太爷爷真会杀我吗?”



    林德目不斜视:“九成九。”



    甘雷央心里很不是滋味:“真的这样吗?”



    林德没回答。



    “你带着我跑,不也会被他迁怒吗?”



    “你的性命我会尽力保。”



    甘雷央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林德眼睛微眯,“你太爷爷快来了。”



    论飞行速度,林德远比不上奚存青,更遑论甘生麒。



    甘生麒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芒,面庞年轻了很多,姿容俊雅潇洒,如同降世的圣洁天人,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他前天像捏蚂蚁一样捏死了自己的孩子。



    林德不慌不忙:“你来了。”



    甘生麒定定地打量了林德好一会,道:“晚辈勇气可嘉。”



    “多谢夸奖。”林德神色坦然,“生死关头,不如来聊会天怎样?比如说那本妖文古书,上面写了什么?”



    甘生麒脸上泛起讽刺的微笑:“好大的胆子,上来就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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