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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他浑身发冷,因为耳畔时常响起的幻听,都开始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总是怀疑三河台之战并没有结束,他还在指挥士兵与唐松部队死磕,一波又一波的人命填上去,船倾人亡,碧带江上鲜血涌动。



    是昨日之事,还是今日之事?



    赵小路神智混沌,形容愈发消瘦。



    直到清珏出现在他眼前,赵小路一下子像是看到了晨光,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迅速站起来,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一时堵在喉头,不知该问哪个。



    “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冷静下来。”清珏素来清冷的面庞少有地神色柔和,大概因为赵小路如今的样貌实在太过触目惊心,说到底赵小路是自己的学生,学生形容枯藁,气色低落,简直是从冥府绕了一圈回来的枯鬼,如何叫她不心疼。



    “你师父一旦扶起来什么势力,觉得它能够自我运转,就撒手放养了。云海的宋明,天宝的乔海印,卫血峒的白淳门,三河台战役幕后的支持者、远在重潮海那边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的征潮宗,个个都是这样,他从来都是这样。唐松这个人,先是从征潮宗起家,你师父怜惜他才华,把他调到木望乡经营烟草生意,阴差阳错,一步步走成了这样。”



    赵小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那我师父对周明润到底什么看法?”



    “你师父行动向来随心所欲,难以揣测,他好久没什么消息了。白淳门支援唐松收服三雄,不可能是他亲自下的令,他可能只是吩咐手下必要时给予唐松起兵协助,很可能是秘语人主办了这桩事,征潮宗提供的新式火炮,八成是乔海印或秘语人在其中牵线。”



    赵小路狠狠锤了几下自己的额头,深吸一口气:“老师,周明润他……”



    “刚开始他什么都听不进去。”清珏神色冷峻,“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方法。”



    日积月累的修行意义不仅仅在于凝练魂魄不散,些许小法术亦可施为。清珏强迫他冷静下来听完她的分析解释,主要是林德扶持好了就放养的策略只轻松自己,就苦了别人,清珏擦了半天屁股,周明润总算火气消了,不过依然愤愤,对幕后的推手乔海印或是秘语人记仇得很,咬牙切齿,将后恐怕又会起事端。



    赵小路沉默不语。



    “你和他走得近,先要保你。秘语人他出手帮唐松,肯定也是考虑过了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权衡的,帮唐松这么大忙就是得罪周明润,除非找到他人直接面谈……哎。”清珏叹了口气,“你师父现在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秘语人那边我又脱不开身去问,这样,你修书一封,托人送去问个清楚。”



    赵小路的信还没送出军营,信使半道上就被拦了下来,复抄了一份才准送。原信数日后送到白淳门秘语人手里,一上手秘语人便发觉,这封信有拆过封的痕迹,虽然拆封的活儿做得很精细,但百密终有一疏。



    他拆开信,草草看过,对赵小路的境况亦有些吃惊,细细思量后,提笔回信。



    在唐松投靠孟氏没多久,他就暗中遣人联络秘语人,希望将后他揭旗反叛之时,能协助他镇压天宝三雄的修士力量,承诺事成之后会把从三雄家族内抄出来的灵石法器之类的物资交付八成。秘语人觉得,这个交易不赖,唐松是能成事的人,这承诺稳赚不赔,而且仅是帮唐松的忙而已,除了已经覆灭的孟氏,惹不到其他势力。



    至于三河台战役之后的新式火炮支援,秘语人事后了解了下,唐松只是借了乔海印的关系向征潮宗传信。唐松本就在征潮宗起家做事的,和征潮宗对外话事人、“宗主”赵荣轩有过数面之缘,彼此知道。这件事在唐松反叛前两个月就在秘密沟通办理了,赵荣轩远在重潮海,虽精通生意经营,而对中原错综复杂的关系局势只是一知半解,既然唐松来信需求,开出的报酬丰厚,他就痛快地和茅采翰协调后调拨。这批火炮本就是征潮宗核心研究所被林德要求发展的课题之一,还只是试验品,既然有人需要,正好批量出产一部分拉到战场上试试威力效果,压根没细思量过这一举动会让林德的徒弟突然变得两头难做人起来。



    至于唐松与林德的关系,秘语人直言自从唐松揭旗起事,他已经是独立一方了,能得到他的帮助和赵荣轩的火炮支援,纯粹因为他认识他们,赵荣轩的火炮支援也不是白给的,唐松出了很大一笔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人脉关系都不准用了?



    事后复盘梳理起来,秘语人没觉得自己哪儿会得罪周明润,至于赵荣轩提供火炮支援,都是两月前的事,赵荣轩本来就对中原局势不清不楚的,那时候更不知道唐松要火炮是为了打谁,不知者无罪,若是周明润因此事迁怒赵小路或信使大人,令赵小路无法为将:“你直接带清珏回来吧,我会和信使大人解释。”



    来往信件都会被夜枭营拦下查验过手,这是军中人尽皆知的秘密。当赵小路拿到拆过了的回信,看一会内容就跳起来了。



    秘语人对周明润没有任何情面,他巴不得赵小路回来老老实实跟着林德习武,言语直截了当,赵小路看着信直挠头,信送到他手里说不定周明润都已经看完了,他不敢想象周明润看到信是个什么表情。



    完了完了完了……赵小路挠了一会头,再看信,信上说师父有一段时间没出现了。清珏老师说得一点没差,他就是在放养,现在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天底下估计只有教宗道子知道他在哪。



    在他发呆发愁的时候,帐外头吵了起来,似乎是有人要执意进来,与接了不准任何人进来的死命令的卫兵吵了起来。他听了一会,掀起帐帘,争吵声戛然而止:“进来说吧。”



    传令兵入帐,说:“主公要将军您去他那一趟。”



    “知道了,现在就走?”



    “是的将军。”



    赵小路来到熟悉的小楼,周明润在等他,两把铺了水貂皮的椅子,一座小巧的烤炉,烤肉与炭火温暖香辣了整个屋子,周明润低着头翻动炉上的烤肉:“坐吧,天气冷,吃羊肉,喝点酒暖和暖和。”



    赵小路坐下来,拢了拢水貂皮:“酒喝一时暖,后来越喝越冷的。”



    “那喝红茶吧?刚到的。”



    “哪来的红茶?”



    “以前拿到的,一直没舍得喝。不想尝尝味?”



    “行啊。”



    两人自在闲适地聊天,一起动手烤串好的鲜嫩羊肉,辣椒花椒粉末洒够,吃得嘴角通红,赵小路刚开始还喝红茶,尝了没几口就换成了温烫过的花雕,也顾不上之前说的越喝越冷了。吃肉还是要喝酒才上劲,酒味醇厚棉柔,后劲很快上来,赵小路习武身体好,跑了两趟厕所,脸色还行,周明润就不行了,脸红得和猴屁股一样,舌头也大了,看着赵小路嘿嘿笑:“赵小阎王!”



    “赵小阎王刚刚吃了大败仗,不能叫小阎王了,叫小狗熊吧。”赵小路应答得一本正经。



    “怎么能这么说。”周明润仰天大笑起来。



    他又灌了几杯花雕,赵小路看不过去,一把夺过酒杯,重新沏上红茶:“花雕后劲大,你是主公,这么个喝法醉倒了明天都不一定醒的过来。”



    “哎,我心里有准,就喝最后一杯,你给我,你给我嘛。”



    大国小鲜



    赵小路不给, 强硬地把红茶递到他面前,顺便给了两支羊肉串哄他,周明润啃一口羊肉串, 品半杯红茶, 吃吃喝喝, 又说这光吃肉嘴发腻,嚷嚷要吃盐水花生,在外听候吩咐的勤务兵急忙跑腿送来一大盘盐水花生, 赵小路帮他剥, 壳一捏就破,很快剥了满满一碗, 全给了周明润。



    周明润慢慢一粒一粒往嘴里丢着花生米,看赵小路还在剥, 偶尔丢一粒喂自己:“赵小路,你说我能当上皇帝吗?”



    赵小路没任何犹豫:“能。”



    “哦?为什么?”



    “我跟着你一直打下去,把其他人全打败, 你自然就是一统天下的皇帝了。”



    “华云府胡家他有战无不胜的攻城车, 唐松吃了天宝, 手上还有大王牌火炮,就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们有的我们都会有的, 不必妄自菲薄。”



    周明润睁大眼睛:“可是我们从哪拿到和唐松一模一样的火炮?”



    这个问题,就是明知故问, 秘语人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了, 征潮宗。



    赵小路沉默了会:“我师父他……”



    周明润摆手:“我知道。”



    他拍了拍肚皮:“扶起来就随他去,做甩手掌柜的手下人也照样对他忠心耿耿, 办事一丝不苟,自己逍遥快活去, 这神仙日子谁不想过?我也想过啊!但是打仗夺天下不比经商,不能离人,做不得甩手掌柜……”他窝在椅子里神色颓唐,忽的外头有人亢奋地叫道:“主公!末将……”“出去!”



    即便只有短短一声,赵小路也听得出来那是夜枭营主事郭浩,不知他是得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情况兴冲冲地跑来报告,挨了周明润一声训斥后,外头顿时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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