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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龟公把一切药材准备妥当,梅截春上门把脉复诊,望闻问后,重新开了一张药方。



    饮药,挣扎,哭号。一切体验记忆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扭曲模糊,接近崩溃的理智五感中,他隐约听到有人哭着说:“快好了,快好了。”



    “得水……你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倘若因我一己之私心,特意安排你的命运,你会怨恨我吗?



    林得水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回答。



    可是,你要怎么安排我的命运?



    ……



    颖白郡,天水县。



    天水县地方不算大,也称得上是一方富饶的鱼米之乡,县上有个温老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温大善人。温大善人经常接济乡里鳏寡孤独,资办学堂,铺桥修路,他做这些善事不为别的,矜矜业业,就是攒功德,偿报业,向菩萨求一个麟儿继承香火。奈何后宅妻妾如云,愣是只有女娃娃,一连求了十几年,愁得嘴角上火起燎泡。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膝下女儿们也差不多到了出嫁的年龄,麟儿的影子一根毛都不见,温大善人的头发胡须先白了一大半。



    忽有一日,温大善人从外地接回来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说这位是自己从远方亲族膝下过继得来的儿子,以后他就是温府的大少爷。



    这一消息震动了十里八乡,温大善人有了儿子,张灯结彩,大开流水宴席,凡来者路人皆是客,道一声恭喜就能上桌大吃大喝。



    在宴席开张的第一天,有人窥到了这位尊贵大少爷的惊鸿一瞥,下宴席便说,这位过继来的大少爷好不了得,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生着一对碧眼儿,面貌骨相似有几分胡人血统。



    一言既出,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各家各户,成为老百姓闲来无事时最热衷的谈资。很快扯出了好几个像模像样的故事。有人说这儿子是温家姬妾与胡人通奸生下的贱种,亦有人说这是其人生父与胡姬私生,惧内不敢认亲,让挚友温大善人将其过继为子。



    不论什么样的故事,过继来的儿子看着年龄太大了,貌似已过弱冠之年,在外长那么久,真的能对温大善人产生什么父子亲情吗?



    温大善人与过继得来的儿子确实没什么父子之情,也不敢有什么父子之情。



    林奚窝在堆满锦绣的高背椅上,一下下拨动着手腕上的金镯,镯上吊着一只铃铛,拨转一下,铃铛便泠泠有声。



    林奚神色惘然,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温大善人指定照顾他的姬妾瑞珠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想起老爷的叮嘱,扬起笑脸:“好弟弟,又在发呆?”



    名义上林奚是老爷的儿子,可私下里林奚与后宅姬妾只能以姐弟相称。



    林奚有点闷闷的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想起来。”



    瑞珠柔声劝慰:“想不起来就算了,老爷叫您记得按时吃饭呐。”



    “唔,吃饭。”林奚揉了揉太阳穴,“把菜端上来吧。”



    一顿饭五荤三素二汤,林奚从进温府起就胃口不佳,每道菜只动几筷子而已,吃过之后便撤了吩咐分给仆从们吃。



    然后继续发呆。



    林奚性情沉默,总是飘忽的神情,盯着窗外的树发呆,瑞珠劝他才会出门走一走,晒晒太阳,他才勉强动一动。



    他既不读书,也不学习经手家里的生意,更几乎不与温老爷打交道,仿佛是来温府做客的,寻常外人想见他一面都难。



    瑞珠很快明白,她跟着“照顾”是最没前途的,这位大少爷看着也不像来继承家业,而温老爷似乎注定生不下儿子,她决定兵行险着,借种生个儿子。



    但温府对后宅女眷的看管何其严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逢年过节根本别想出去,想勾引身边男人的话,瑞珠又有些发憷不敢。对温老爷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严防死守,把所有姬妾的日常规程看得死死的。如此想要借种,似乎只能从外界引个色胆包天的新人进来,以林奚需要一个身强力壮的粗人干活为借口。



    宅中春事



    “你的任务, 就是给少爷烧热水的,明白吗?”老管家走在前头引路,李斗牛恭谨地连连点头:“明白。”



    烧热水的耳房和少爷洗澡的地方隔着一堵又高又厚的墙, 墙上开一斜向的孔洞, 插一根打通的竹管, 热水从热水房高处开口顺势流到洗澡的汤池中。这烧热水不难,倒热水有大讲究,不能一气猛灌, 不然热水落池飞溅, 烫着人了,马上就要收拾包袱滚蛋。也不能太慢, 不然热水涓涓滴流,池中蓄不起热气, 也得收拾包袱滚蛋。凡事取其中,徐徐不急方为上佳。



    李斗牛进温府跟着老师傅练习了好几天才把握好度,照老师傅说, 干这活就是要有力气, 扛着一桶十几斤的热水胳膊稳得住, 不然一下失力就玩完了。



    刘斗牛年轻力壮,一双肌肉臂膀铁打的一样, 很快能和老伙计配合稳当,毫不出错。试用的日子一满, 他就顺顺当当留了下来。



    少爷洗澡的日子并不固定, 有时三日,有时五日, 平时也需要时常看着火候,少爷洗手洗脸也是需要随时温水伺候着的, 李斗牛作为新来的,倒热水的技巧一熟练,白天看火候的事自然落在了他头上,寸步不离。而热水房其他伙计自然乐得悠闲,整日与老友一道在后宅角落里偷偷打麻将,推牌九,玩得昏天黑地。



    李斗牛对此要说没一点气性,那是不可能的,奈何人家都故意这样,为着不出错,只能忍气吞声。



    一日午后,少爷侍从突然传令要洗澡,热水房里除了李斗牛没得旁人,他只好自己一人扛起沉重的水桶,幸好平时练多了熟能生巧,五六桶热水倒完,他坐下来休息了会,挠挠鬓角,出了一身臭汗,也不敢洗。这热水都是给少爷备着的,下人不能染指。



    他突然起了偷偷往热水里撒尿的念头,混着水量大了,应该闻不出来,还能偷着乐。不过他也不确定尿液入热水是不是会把腥臊气味扩大,万一突然进来个人闻到了,可就不止是收拾包袱滚蛋的事了,以温大善人在十里八乡的名头,干的缺德事一传出去,铁定要背井离乡。



    “小杂种,你享富贵,我吃糠咽菜!”李斗牛愤愤地骂着,到底意难平。瞅瞅四下,没一个人,心里直骂同间的伙计也是吃猪屎尿烂心眼的,把活都扔给他一个人干,自己躲一边去玩得乐呵。



    不行,他还是想整整那个没事儿就洗澡的小少爷,进温府那么久,名义上是大少爷的仆从,可见都还没见过。



    听说温家的大少爷长得甚美,还是碧眼瞳,有胡人血统,那是不是身上都长长毛卷毛?



    他从窗户跳出去,热水房与隔离高墙内间距极狭窄,少爷洗澡地那一侧的空地上种着一株老梅,雪日清香隔墙幽幽。



    他夹在两堵墙之间,轻巧地把自己往上挪,然后翻过墙头,就进入了种着老梅树的一边。小时候他就惯于爬檐走壁,这两堵宽度正合适的墙爬起来更不费力。



    人落在厚厚的雪地里,没发出一点声响。李斗牛探头看了看,洗澡的地方开着六方形琉璃窗,正对着雪地红梅,洗澡时也能观赏窗外清景,实在讲究。他走到琉璃窗附近,斜着往里看,看到了半边湿漉漉的黑发,发丝交错间肌光如雪,一时间叫他疑心是看错了。



    林奚泡在热水里,用葫芦一勺勺地从头上往下浇自己,热气水流包裹流淌全身,他的意识半醒半寐,时常突然怔住,要花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为什么在这里,刚才我在干什么。



    记忆好像是断断续续的。



    奇怪的是,他的身份,包括“林奚”这个名字,都像是被刻意安排的一样,感觉很假,又出奇地自然。



    他时常思考几个问题:我是谁,我要干什么。



    他觉得自己肯定不是林奚。



    麻木机械地浇了半天热水,水有些凉了。他站起来拢了拢湿黑的发,扯下一边搭在竹架上的长巾,裹在身上,用另一条麂兽皮巾草草地擦拭过水,娴熟地用一条新的毛巾盘包起头发,再接着擦拭身体上的水珠。



    擦过大腿时,他停了下。他腿上有一道淡银色的纹路,不知是什么,不像胎记,像某种符咒,印在白嫩的腿肉上,还是如此偏上的暧昧位置。



    不疼也不痒,只有在情绪稍微激动的时候,这条环绕大腿的纹路还会微微泛光。



    他觉得这圈纹路也许是像放在弃婴竹篮里的书信一样,可能蕴含着他来历身份的秘密。奈何他翻过无数书籍,始终摸不着头脑,找不到破解思路。



    洗澡后的擦身一向是他自己来,旁人不敢掺和,等上下擦得差不多了,他赤着脚走出去开门,迎面就是热烘烘的暖阁,侍女迅速呈上整洁的新衣和一碗暖身的甜汤,再进去收拾。



    李斗牛赶在侍女进门时翻回了墙,原路返回,热水房的其他伙计都没回来,他心怦怦直跳。



    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具白若雪、纤如柳的身躯,一个娇贵的公子哥儿,怎么能比窑姐儿的身段还要白嫩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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