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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仆从向着马车走过来,他们仰起头,又愣住。亚勒·克洛伊弹了下手指,一枚白灿灿的银币跳出来,“叮”的一声,落进满是低劣宝物的兜布之内。



    仆从在马车前怔站了许久,被后面的人推挤到,才如梦方醒。



    他们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频频回头。



    亚勒·克洛伊又听到有人嘟囔:“大主教难道没有钱吗?他的轿子上的金顶摘下来,就比过我们所有家当——”



    “快闭嘴吧!”——亚勒·克洛伊,他又听到,有许多声音,向着那个人申斥过去。那些声音愤怒地喊:“主教大人已经牺牲够多了!这些都是为了我们!难道就连他的命,你也要拿走吗!”



    亚勒·克洛伊勾过嘴唇。



    圣明天使缓缓起身,他靠在马车里,他笑道:



    “西苏,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热闹。”



    亚勒·克洛伊说:“如果这一次,我是真的携带神谕前来的话。我想,这名为嘉伦兰的‘帝国’,也快该自己走到尽头。”



    “但是阁下——”



    又一阵乐声响起,打断了西苏的话语。亚勒已经不打算再看,却突然听见一道清脆好听的声音,喊着、唱起来:



    “伟大的阿涅斯!



    孕育天地万物的母亲!



    请您再一次降临在我的身上、请您肆意侵用我的身躯、控制我的喉舌,



    请您借我的嘴巴,



    为这被恶魔控制的人间,降下真理的启示吧——”



    亚勒·克洛伊慢慢转过头。



    这一次,他并未掀起车帘,但非常明显,圣明天使,祂正在“看”。



    看着广场正中,一位站在银色架子上的,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女。



    她翻着白眼,双手抓挠自己的颈部、胸口,在旧疤痕上,抓出一条条新的血红如同水蛭的伤口。



    少女发出痛苦的哀嚎,却又蓦地一瞬,她的所有动作都停了。



    亚勒克洛伊看到少女缓缓地、一截一截地“直立”起来,她仍旧两眼翻白,却向上摊开手掌,那还残留着自己的血肉的指甲缝,缓缓地抬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们,就像是早就司空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哦!伟大的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



    人们这样喊着。



    “至高无上的真神上主、我们的母亲——”



    他们按着胸口,他们跪下,匍匐在少女的脚下,他们低下头去,身体弯着、折叠成一个又一个的包裹。



    亚勒·克洛伊看到,在少女的背后,那位——仍然坐在自己扎有红丝绒软垫的金座椅上的,华衣主教,亨利埃塔·唐恩·休特利。



    少女张着嘴,她的声音与腔调转变了,当真变得低沉、醇厚,像是一位中年妇女,像是一位孕育过无数子女的,慈祥而又勇毅的母亲。



    她说:“你们要相亲、相爱。”



    她说:“你们要朴素、要诚实。”



    她说:“你们要注意聆听,我的仆人,我的亨利埃塔的,诚挚的教诲。”



    “……”圣明天使无声地笑笑,收回自己的“视线”,对坐在对面的阐释者道:“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还不知晓尤芮欧与其他大天使长的存在,为了压亚勒·克洛伊一头,竟然硬着头皮,把伟大的阿涅斯的名讳,给抬出来了。”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笑道:“不过,谁的名讳也都不重要。只是比起新创立出一门新的神学、宣讲新的体系、编纂新的名字与头衔,还是套用原有的、已经广泛流传了许久的这些寓言,要更为便利、更为容易接受,对吧?”



    “——其实,是很有趣的事情呢。”亚勒·克洛伊稍微低下头,慢慢地说:“但是西苏,我的‘心’,它好像死去了,不会再为这些事情而跳动,我不再好奇,不再关心。”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现在,我只是有些,想念兰德迦纳了。”



    他轻声说:“若我看到的一切,不能作为有趣的话题,与兰德迦纳讨论、分享;若我说出口的话,不能让兰德迦纳感到快乐、新奇……那么,这些事情,还有什么观摩与存在的意义?”



    “我感到烦闷,西苏。”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素白纤长的手指按在心口,他叹道:“这可真是公平……”



    西苏看着亚勒克洛伊,沉默片刻,开口道:“阁下,现在临近骑士团休息的时间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兰德迦纳殿下应该并没有事情要做,要不要我带您去探访他?”



    亚勒·克洛伊并未直接回答,他问自己的阐释者:“六年之前,在遇到兰德迦纳之后,在不能见到兰德迦纳的那些时候,西苏,在那些时候,我都在做些什么呢?”



    西苏没有开口,亚勒克洛伊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叹道:“好吧,好吧,我们去找最伟大的、最会折磨人的、最讨厌的骑士长大人,走吧,西苏,带我去找那位殿下吧。”



    马车从拥挤的人潮外围出发,没用多久,便来到了骑士团的训练场地。



    西苏叫停马车,下去与车夫随便说两句话,车夫的注意力被错眼分散的时刻,一只鸽子从马车内跳上窗框,原地抖了抖脑袋、震了震胸脯,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阐释者的时间掐得好,眼下正敲过铃,结束训练的骑士们扎堆,坐在阶梯上,摘下头盔与几片重甲搁在腿脚边,用面包沾着菜汤吃,一边哈哈大笑着聊天。



    不过那位圣殿骑士却不在此列。



    鸽子振动大得有些不对劲的羽翼,在训练场地与宿舍间盘旋了一圈,向着后方滑翔而去。



    它才掠过一栋砖楼、几棵有些歪斜的树,骑士长的身影从门内出现,他向下走了几级台阶,脚步却慢下来。



    兰德迦纳停在阶上,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盘旋的鸽子,疑惑地轻喃了一声:



    “……阁下?”



    下一瞬,一阵柔和的风刮了起来。



    兰德迦纳听到自己的背后,响起了非常轻微的笑声。



    “阁下!”



    兰德迦纳蓦地转回头。



    他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悄然趴在了石砖的围栏上。



    那头银发柔顺垂落在和煦的风中,祂一手拖着自己的腮颊,笑着低下头来。



    作者有话说:



    西苏:不行你找个班儿上呢?



    米卡



    兰德迦纳臂弯中抱着头盔,他身着重甲,快步转回身上台阶。每走一步,金属厚片互相撞击,发出整齐而肃穆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笑吟吟地偏头,圣骑士几步就来到他的面前,单膝跪下,叫着“阁下”。亚勒的手都搭在石台上,于是兰德迦纳被甲片包覆的手拾起亚勒·克洛伊垂在大腿近处的银发,骑士抬起眼来,一面用那双金眸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庞,一边轻轻吻上亚勒克洛伊的头发。



    “阁下……”兰德迦纳柔软的唇从银白发丝上离开,但异样的痒意、被触碰的感觉挥之不去,亚勒·克洛伊感觉背后的肩胛与腰脊持续发痒,翅膀仿佛不受控制,就要自己从皮肉下面展放出来了。



    兰德迦纳小声问他:“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着,放下搁在石台上的手,试图将自己可怜的头发从圣殿骑士的铁手套下解救出来,但兰德迦纳却捻紧手指,条件反射似得,捏住了亚勒·克洛伊的发梢。



    这一下近似于残酷的伐挞,窸窣的刺痛感沿着发丝一路攀上头顶,亚勒·克洛伊忍不住低吟一声,肩背跟着塌下去些许。



    兰德迦纳瞬间松了手,还像之前一样,冒失又慌张地道歉:“抱歉、抱歉,阁下,我……”



    亚勒·克洛伊向后撩开自己的头发,重新伸出手,捧住了兰德迦纳的下颌。



    骑士漂亮的面庞向着他仰起来了。



    真是神奇。



    真是神奇——亚勒·克洛伊心想。不在兰德迦纳的身边时,他时时想着他、时时想要来到他的身边,可看到兰德迦纳之后,那些折磨人的思念,就又都消散掉了。



    ——它们只是温和地消散,没有变成别的、额外的情感。



    亚勒克洛伊托着兰德迦纳的脸庞,指腹爱不释手似得轻轻摩挲,而兰德迦纳那双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轻声开口问:“您这样做是否不够安全……这里人很多,阁下,您是否需要隐匿行踪呢?”



    亚勒·克洛伊只是笑着,他的手指碰到兰德迦纳的颌骨、耳际,指尖从兰德迦纳微有湿润的编发间梳过。亚勒·克洛伊道:“吻我一下吧,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我来看你,是希望你来吻我。”



    住宿屋舍的窗台上,也不知是何时,落了如此之多的鸽子。



    仿佛每一个打开的窗口里都停留着七八只,没有打开的窗前也有三四只,而在这一瞬间,几乎同一瞬间,所有的鸽子振动羽翼,腾飞而起。



    仿佛成百上千、仿佛成千上万,那些鸽子飞得向一场即将厚重积压下来的雪,巨大的羽绒向着四面八方翩然飘飞,甚至像是节庆日里,从巨大的铜号中吹飞出去的,纷纷扬扬的彩带、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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