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页(1/1)

    



    她解开了脖子上的围巾,随手搭在一旁的软座上。



    江臣盛眼尖认出这条围巾,和曾经陈寅带过的围巾花色很相似,上头的针线有些粗糙。



    “这是您自己织的?”



    “你眼神不错啊,是的。”张玲腼腆一笑,又补充一句,“陈寅的所有围巾,都是我给他织的。”



    “您的手很巧。”



    “普通人水平。”



    “看来你虽然作为陈寅的债主,但是和他的关系却很是亲厚。”江臣盛下了这个结论。



    女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她缓缓点头,紧接着又叹了口气。



    她说:“确实是这样的,只是,原本我们之间的关系,拿‘很是亲厚’来形容,又实在是不太恰当。”



    张玲说,大约是六七年前。那天,她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警察打来的。



    “那天晚上,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我妈已经没了,送去医院抢救的路上,就不行了。肇事司机逃逸了,他们正在调取监控找人。”



    张玲盯着杯子里的咖啡,手指一直捏着杯柄,捏得指节发白。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当时原本在上班,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去了医院,在太平间见了我妈最后一面。”



    她顿了顿。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驾车逃逸那个人。我要亲口问问他,你撞了人为什么要跑?你知不知道你跑掉了,我妈原本还来得及抢救的,就被你活生生给耽误了?”



    “可还没等到警察找到他,就先传来了消息。那个人畏罪自杀了,半夜跳河,尸体是在下游找到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简直太荒唐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恨谁了。他死是死了,可我妈也回不来了啊。”



    张玲抬起眼,眼含泪光。哪怕人已到中年,她依旧无法从那场丧母之痛中彻底走出来。



    “后来有一天,警方让我去警局一趟,说要确认一些事情。就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的儿子。他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穿着校服,书包被放在膝盖上,抱得紧紧的。这孩子瘦得不像话,脸色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警察。就在那里一直发抖,停不下来。”



    “我本来想冲过去的。我攥紧了拳头,可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我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才多大?高中的年纪吧。我还能怎么做?把对一个死人的恨,发泄在一个未成年孩子身上吗?”



    张玲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噎。



    “然后他跟我说话了。声音很小,他说,阿姨,对不起。赔偿金我来还,钱一分不会少。只是我现在没有,能不能分期,我以后每个月还一点。”



    “我一开始压根就没当真。我只觉得绝望,夺走我母亲生命的人自杀了,只剩下一个高中生,说什么还钱不还钱的事情,怎么可能呢。可第二个月,他真的打了一笔钱到我卡里。不多,我记得……就几百块吧。然后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每个月都有,他几乎来不会拖延。有时候金额比说好的少或者晚几天,他会发短信给我解释,说下个月一定补上。”



    “有一年,他生病住院了。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在那头说,阿姨,我重病住院了,这个月的钱我下个月一定补上。我说不用了,你先把身体养好吧。他说不行,该给的一定要给。”



    张玲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后来,我实在不忍心了。我跟他说,不用还了,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还这么小,没必要替他背这个债。可他不同意,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阿姨,他是我爸。他走了,我得替他偿还罪孽。”



    “所以我知道了,这是孩子的执念,他一定要靠自己的双手还清这笔钱。后来,我能做到的,就是不主动催债,孩子实在还不上的时候,我也不问。就让他按自己的方式来。天冷了,我就织一些衣物送给他。”



    她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这么多年了,我后来也慢慢放下了。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还行。那笔钱,早就没那么重要了。可他还是每个月打过来。我劝过很多次,他都不同意。”



    “他是个很苦的孩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看着他,就想,他这辈子,好像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从小没有妈,爸又出了那种事,一个人扛着那么重的债,就这样长大到现在,还这么争气。”



    女人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江臣盛就这么静静的听,听到最后,他也没有说话。



    最后,张玲还不忘鼓起勇气,跟眼前大老板说了一句:“虽然不知道您找我了解陈寅是基于什么目的,但是我请求您,如果他犯什么事了,就宽恕他吧,他是一个命苦的好孩子。”



    善良的好孩子。



    江臣盛没有应答,他垂下眼眸,搅动着自己面前早已经放凉透的咖啡。



    善良的好孩子,却为何唯独对他如此残忍呢。



    这些,会和爱有关系吗



    江臣盛一走进赵医生的诊所,这位与江臣盛结识已久的中年医师,难得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



    “又是替你那位朋友来的吗?”



    江臣盛缓缓关上房门,有些尴尬:“是我自己要来咨询。”



    赵医生露出了然的笑,起身招呼他在沙发坐下:“哦——看来你的那个朋友确实如你所说,是你误解了,人家健康向上的很。”



    “……”



    江臣盛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想提出一个新的话题引开赵医生的注意,可自己的心神却随着他的话自顾自的陷入混乱中。



    他在回想那天陈寅的表情。



    然后他忍不住提问:“赵医生,什么情况下,人做出的表情,和他的内心的真实情绪完全不符?会有这种情况吗?”



    “当然会有。”



    江臣盛黯淡的眼神亮了些许:“那就是说,他可能是在口是心非?”



    赵医生见他这样,摇摇头:“你又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吗?”



    见江臣盛不自在的躲开自己的目光,赵医生蹙眉。



    “你老这样不行啊,我和你都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猜测是最没有用的。我问你,你怎么确定,那个人在当时的场景下是口是心非,而不是真情流露?”



    “我就是知道。”江臣盛执拗地说。



    赵医生叹气。



    “这样吧,你愿意给我一个最近的具体场景吗?那一刻,他脸上又是什么表情,你身体从哪里最先不舒服,你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江臣盛又开始回忆当天晚上。



    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几乎快要给陈寅跪下了,在他面前执着的打开了那一个戒指盒子。



    陈寅又是什么表情呢?



    江臣盛开始偏头痛了。他无力的捧着脑袋。



    “我不记得了。”



    赵医生没再刺激他,起身给他倒热水去了。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沙发上的男人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抬起眼眸紧紧注视着医生,迫不及待的抛出了新问题:“赵医生,呕吐和头痛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我最近,一想起一些事情就头痛,去拍过片,显示没有任何损伤,医生建议我来精神科检查一下。”



    江臣盛甚至带来了片子,递给赵医生。



    赵医生有些严肃地看了一会儿片子,又抬手在江臣盛脑袋上摸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什么问题。



    他放下片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就前一周吧。”



    “因为一些事情的发生?”



    “因为一些事情的发生。”



    赵医生紧紧盯着他。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安全吗?有没有想伤害自己或别人的念头?”



    江臣盛微微一愣,等反应过来,明白医生的潜台词,他哑然失笑:“我不想自杀,我也没有报复社会的念头。”



    意识到自己的症状正在被认真地对待,江臣盛却莫名感觉有些不自在起来。



    “医生,我是,有病吗?”



    赵医生说:“可能是出现了短暂的解离反应。”



    “解离反应?是什么意思?”



    “听说过创伤性心理障碍吧,我估计你是有一点点类似的症状,不过不严重,随着时间会自愈。解离反应嘛,你就想象,在发生一些不愿面对的事情时,有的人为了避免过于伤心或者愤怒,会分离自己的一部分情绪。那一部分情绪就像,呃,一个人的魂魄一样,飘到了天上,不管飘到哪里,反正是脱离了自己的肉体,就这样成了一个旁观的视角。那么这个人就会迅速地平静下来,甚至感到舒适、从容。他会感觉不到太多情绪,甚至失忆,就跟喝酒断片一样,有的会出现一些生理现象,比如呕吐,比如偏头痛。”



    江臣盛陷入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这些,会和爱有关系吗?”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