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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槐夏意识到了这点整个人都僵成了根木头,半边身子麻得厉害,他甚至都不敢伸手揉上一下,就怕自己一不小心惊醒了浅眠的陈稷川。



    他夫君正安静地乖巧地躺在那里,胸口轻轻地起伏着,呼出的气息洒在他的肩头,从脖颈一侧睡得松垮的领口处往下面看,能看到条狰狞可怖的粗长的疤。



    疤痕颜色已经变得相当浅淡了,一看就知道有着些年头,是陈稷川在十几岁时去外面做活意外落下的。十来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刚开始干活没有经验搬个东西都不知道该怎么发力。



    这些事情看着简单里面却有不少说法——怎样才能搬得更稳、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节省力气、怎样才能保护自己……有些工地连该站在哪里都是门学问。



    没有人教陈稷川这些,他干活全凭着一股子蛮劲,直到某次高处的东西一股脑地砸了下来,当场在他身上划了好几道皮肉外翻的可怕伤口。



    自那之后陈稷川就养成了下意识地走到哪里都要先看位置判断安全性的习惯。



    给人盖房时他会打听房屋为什么选址在这里,暴雨导致了山石滑坡他又会去琢磨石头是从哪个方向滚下来的一路经过了哪些地方,久而久之也算是研究出了一点心得,否则后来也不会在山上待得如鱼得水,找水找路找过夜的地方都不成问题了。



    虽然如今再看这些总的来说还是对他们利处居多,但林槐夏依旧免不了心疼,明明陈稷川要比他年长好几岁,许多时候在他身边性子却同安安没什么差别,林槐夏自小就习惯了顺从别人,每次见到自家夫君的不同于平时那般的孩子气模样时都忍不住想照顾他。



    他想凑过去碰碰陈稷川,又盼望着他能多睡一会。



    两种思绪互相交织,林槐夏朝一侧偏过了头,这才发现陈易安也已经睡醒起床去吃昨夜没吃完的那块油饼了。



    朦胧日光透过窗纸洒在床上,林槐夏慢慢眨了眨眼睛,感受着半边身子上压着的重量心情难得放松下来,有一瞬间竟希望日子能一直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陈稷川,看着看着就又不自觉地打起了呵欠。



    只是可惜这次没能再次睡着,不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几乎是在声音刚到门前的瞬间陈稷川就猛地惊醒,眼睛还没来得及彻底睁开一只手就已经握住了被褥下面掩着的刀!



    “谁?”陈稷川哑着嗓子问道,刀刃已然微微出鞘。



    “大谷哥,是我,小土,昨晚带你们来这儿的那个!”



    “什么事?”陈稷川和林槐夏同时坐起了身,边问边扯过听到声音就跑到了床边的陈易安将他推到夫郎身侧,门外的阿土挠了挠头傻憨憨地笑了一声,“是杨首领叫我来的,说是如果李大哥你起了就让我告诉你有空到他那里一趟,首领好像有什么事情想和你说。”



    陈稷川应了声:“多谢你了,我们一会就过去。”



    阿土闻言又傻笑两声。



    阿土觉得李大哥真好,不仅人有本事,还一点都没有看不起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样子,昨晚他说了那么多话李大哥都没不耐烦,天灾之中还带着自己的夫郎孩子……天灾之后他认识的许多人都仿佛似换了个人一般,譬如和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孙哥。



    孙哥以前靠着走街串巷卖柴为生,每日都要担着几大捆柴火走遍整个镇子,那时候他们这样的人在镇里面算下等人,别说是那些读书人了,随便碰到一个商户都要低声下气地讨好着人问问对方要不要柴火。



    结果现在世道变了,谁拳头硬谁才能活下去,孙哥有着一把子力气一下子就成了众多人的依靠成了他们那一片的老大。以前的孙哥性子和善脸上常常带着笑容,巷里的孩子就没有不喜欢他的,现在却越来越狠厉冷漠,瞧人的目光都带着打量和轻蔑。



    往常他瞧见阿土的时候还会和他打声招呼闲话几句家常,如今阿土几次想要同他搭话,都被他头也不抬地直接忽视了。



    前些日子阿土还见着他带人将曾得罪过他的一位商户老爷堵在巷尾狠狠打了一顿,往常看不起他的那些人如今都要拉拢讨好他,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心态很难不发生转变……镇上的很多人都是如此彻底变了一副模样,如今阿土几乎都快要忘记了过去的他们是什么样了。



    



    陈稷川隔着门板和阿土说话时林槐夏那边也没闲着, 掀被下床拿过枕头将这些东西都堆在一起,见陈稷川身下还压了一部分,他便抓住床上的毯子稍稍用力地扯了下。



    陈稷川会意地伸出了手,眨眼之间床上这一包就全收进了空间里面, 他又在木床上放了两件破破烂烂满是褶皱的旧衣服, 旁人看了只会觉得他们一家昨晚是垫着旧衣服睡的。



    他打开门将阿土让进来, 这会儿安安已经坐到了林槐夏腿上一脸乖巧地仰着小脸让爹爹给他扎头发,阿土见着了林槐夏还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身子不敢多看,毕竟再怎么说那都是人家的夫郎。



    陈稷川抬眼看看外头的天色:“杨首领那边可是有什么急事?我看现在差不多到了要吃饭的时间,我们也不好在这时候打扰,阿土兄弟能不能带我们一家去镇上逛逛,过了饭时我们再过去。”



    阿土当然不会拒绝。



    他还记得昨夜他们来时身上总共只带了个小小的包袱, 看那大小光是装床上的两件旧衣服就用了一多半, 阿土猜测大谷哥他们就算带了粮食和水估摸着也吃不了几天,不用问都知道大谷哥想逛镇子肯定是和这事有关。



    再怎么说荣田镇都是一座镇子,且还是座相对来说比较繁华的镇子, 昨夜他们过来的时候陈稷川套了阿土些话。荣田镇虽也受到了干旱和往来流民的影响, 但亏得杨溪反应及时第一时间就制住了镇里面的几个大势力死守城门禁止流民进入, 几个月来虽也是动荡不断, 却好在是终归没闹出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



    既然这镇子能保持住安稳, 说明这里的粮食和水定然还能维持得住百姓的生存。



    ——事实正如陈稷川所推测的那般。



    陈稷川的目的是季江府, 多亏手里的那张舆图,作为每隔几年就要溃坝闹灾的大齐北境最大的水系, 倘若连这样的江河都被晒干了那么是真的要天亡大齐亡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子民百姓了。季江府虽位置偏远但因着有漕运通航的便利反倒相当富庶繁华,而荣阳镇……还不至于到交通枢纽的程度,但也可以称得上是位置优越, 刚好位于陆路走商去季江府的某条道路之上。



    很多前往季江府的商队都会在此处停留休整补充物资。



    每逢秋收之时粮行都会从村子里收购粮食,再将粮食分配过后运到县城或者府城里面售卖存储,荣阳镇因着地理位置的缘故单是那些连锁粮行的仓房就有好几个,本是为了方便快速向四面八方调运粮食,最后竟然便宜了杨溪。



    ——杨溪控制住荣阳镇后第一时间带人上门“问候”了镇子上的粮铺。



    至于水……那还得多亏杨老太爷。



    杨家老太爷在京中做官时唯唯诺诺,最底层的芝麻大的小官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在京中呆了大半辈子见皇上的次数一只手就能够数清,当官没当出什么名堂,回乡以后倒是当出了一身官老爷的脾气。



    冬日里要用最好的无烟银丝炭,夏日里要时刻备着冻好的冰,只不过夏日冰价高昂,杨家人便灵机一动打起了存冰卖冰的主意。



    杨家没有制冰的方子,便一直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寒冬里挖了冰块放地窖里存着等夏季用,为此老太爷专门买了一大块地专门用来放这些冰。



    卖冰是杨家的重要营生,单是这一个铺子的利润就抵得上其他好几家铺子总和,为此杨家的存冰量相当可观。奈何今年的天气实在怪异,秋收前还热了一个月呢,他家的冰同样消耗得极多,等到第二次干旱之后库房里的冰早已没剩多少了。



    将那些冰融了化了勉强撑过了一段时日,这期间杨溪召集了镇上的所有工匠深挖镇中的几口井,又四处派人去周边地区寻找水源,好不容易才勉强将镇中饮水稳定下来。



    阿土在说起这件事时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敬佩,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杨溪带水回来的时候全荣阳镇集体欢呼沸腾的模样,“不过首领找到的水也不是很多,每人每天只能去领一小碗回来,只能保证人不会被渴死罢了。”



    陈稷川想起那黑脸汉子,菱溪村所躲藏的山洞里有岩石能渗水,现在黑脸汉子进了起义军,估摸着要不了多久杨溪就会安排人去洞里取水了。



    “镇上的人要拿着自己的户籍去领,像大谷哥你们这样的新来的人就拿昨晚给你的那块木牌,这木牌在咱们镇上和户帖是一个作用。”



    阿土这一路边走边说,镇上的事情讲了一大堆,说着说着就带着陈稷川一家走到了镇中统一领水的位置。



    “水是可以固定领的,但是粮食就要自己想办法买了,镇子里的几家粮行都有粮食卖,就是价格涨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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