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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陈稷川一家这般从北安府一路走到这边的人实在是少,甚至可以说是千不足一,恐怕连朝廷都不清楚世间究竟有多少百姓死在了这场奔波路上。陈稷川每日睁开眼睛就是推着板车一路往前,有时车轮陷进黄土里面,安安便会跳下板车和林槐夏站在一旁看陈稷川凭着蛮力将板车原地举起放到其他地方。



    不是林槐夏不想帮忙,这种时候他去帮忙反倒是给陈稷川添乱了。



    流民们彼此警惕戒备,出荣阳镇一连走了这么多日都没遇见什么事情,在黄土里“拔”板车反倒成了这段时间的枯燥路上仅有的几件趣事之一。



    天灾前陈易安沉默寡言不爱说话,说话亦是细声细气声若蚊蚋,天灾后反而变得活泼起来,附近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一天到晚都叽叽喳喳的,哪怕是大热天也不觉得口干舌燥,仿佛要把过去几年的所有话都讲出来。



    他盘腿坐在板车上面,脑袋上顶着挡日光的油布,叭叭叭地说了好半天。林槐夏看着自家小哥儿干到起皮的嘴唇免不得地泛起心疼,有心想让他少说两句歇歇嗓子,但一看到安安脸上挂着的笑容就说不出口了。



    家里不缺水,但总不好肆无忌惮地如过去那般吃喝,不可能所有流民都面黄肌瘦面若枯槁独他家吃得气色红润,哪怕空间纽里并不缺吃食平日依旧小心节省。陈稷川看了看走在板车一侧正瞧着安安的满眼心疼的夫郎,又看了看面前这一路上一个个漆黑的正在移动的流民,垂眸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会儿天色已经到了傍晚,不少流民都停下来休息吃东西,陈稷川也寻了个地方将板车停下。林槐夏心中大为不解,这同他相公平时休息的时间不太一样,刚要说话手里面就被塞过来了一只竹筒,里面是熬得软糯稀烂的米粥。



    “先吃,吃完再说。”陈稷川道。



    他依旧如往常那般在板车上撑起了油布,搭出了个三角形的简易帐篷,陈稷川观察了下四周,其他流民与他们都相隔了段远远的距离,陈稷川这才心下稍安,倾身凑到林槐夏耳侧唇瓣几乎都能碰到他的耳朵,轻飘飘地落下了四个字:“我想进山。”



    林槐夏的眼睛倏地睁大。



    他对陈稷川的这个想法倒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相公会在这个时间提出这事。



    “你看这周围前后左右全都是人,如今走在这条路上的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前往季江府城的,真到了府城人数只会比现在更多。”



    人越多他们的东西就越不方便拿出来,被发现被怀疑的风险就越发大,到了那时吃喝要比现在更加小心上千倍万倍。



    “我们又不是没有吃的,没必要在外面忍饥挨饿让空间里的东西堆积成山。”陈稷川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陈稷川早就想进山里,奈何前面没有机会后面又遇到了地龙翻身,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以季江府的地理位置赈灾时定是重中之重,只要他在山里选地方时多花些心思,想来到时候并不难打听外界的消息。



    倘若外界有什么变动,他手里面的几张从杨溪那里弄来的户籍路引就派上了用场。



    除此之外陈稷川还担心着另一件事。



    ——路边的尸体上会有疫病吗?



    当夜荣阳镇下雨的时候所有人都冲出了屋子接水饮用,想来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大齐朝立国至今不过短短几代人的时间,这百年来虽不能说年年都是风调雨顺吧却也从未发生过这样可怕的灾难,许多年轻人更是几乎连听都没有听过几句,天灾真正到来的时候甚至连个参考都没有。



    有段时间他们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地面上的石子的滚烫温度,即便穿了布鞋或草鞋都烫得人无处下脚,怕是随便在地上捡块石板打个鸡蛋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其给烫熟。地表温度本身就要远远超出其他地方一大截,以至于路边很多尸体的皮肉都几乎被硬生生地烤炭化了,捂住鼻子依旧能够闻到直冲人心的腐臭气味,紧接着后头又发生了地龙翻身这样的大事,地底下的很多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再加上那些狰狞恐怖的腐烂伤口和扭曲的肢体人脸……由不得陈稷川放松一点警惕。



    所以在那夜下雨之后陈稷川迅速带着家人远离人群,出了荣阳镇便刻意同路边的每一个流民都保持着距离,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否正确,总之还是防备着些好。



    林槐夏向来听他的话,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除了最开始的怔愣之外很快就认真地点了点头,甚至开始询问起他准备离开官道的时间。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连问都没再多问一句,陈稷川本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槐夏每次都这么信他,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稷川轻叹声气,伸手攥住林槐夏的手,林槐夏便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手上同样回握了下,力道极轻,却勾得陈稷川指尖心里都又酸又痒。



    “不多留了,今晚就走,你和安安趁着现在多休息一会儿。”陈稷川只得转移开话题。



    他们休息了约一个多时辰,待到天色彻底黑下来又继续出发,林槐夏手里拿着火把在旁边照明引路,板车轮子碾过黄土发出吱呀声响。



    声音逐渐从远及近,路两旁正休息着的流民闻声纷纷抬起头来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们,有人瞧见板车上的木箱背篓眼里霎时流露出贪婪渴望的目光,但在看到陈稷川腰间那把泛着寒光的大砍刀时又瑟缩着收回视线。



    陈稷川一家同流民们擦肩而过,板车的声音再度远去,连带着林槐夏手中火把散发出的光芒也逐渐隐没成浓重夜色中毫不起眼的一点,随即很快就被夜色吞没再看不到了。



    起初陈稷川还推着板车在官道上走,走着走着就刻意地偏离了路线逐渐靠近一侧的大山,他将板车收进空间沿着山脚一路前行。



    路上多是些陡峭的山石,直至到了日头升起天色渐明不需要火把便能视物,陈稷川才终于从一处岔口处相连着的缓坡顺势进山。



    他先将安安抱在怀里,又回身将林槐夏拉上缓坡,转眼间一家人就消失在了山林里了。



    



    陈稷川选的这条岔路在过去时就应当是附近人常用来上山的通道, 哪怕时隔这么长时间还能隐约地查探到些曾有人经过留下的痕迹,岔路越往里行越窄,周边的树木逐渐增多,只是他们一路走来没能见到一棵完好的树——所有的树都已经被人给砍断了。



    有的从根上就被砍倒, 留下一截细细的树桩, 有的则是斜斜地歪着, 半断不断的树杈子支楞着横在他们要经过的路上,陈稷川一家不得不被迫放慢了脚步在那些凌乱的枝条里面左拐右拐,免得一不小心被哪根枝条划了刮了。



    他站在一截断木前方打量了片刻,转过头来看林槐夏:“这些树应该是在天灾之后被砍断的,我猜是那些逃荒的流民跑到这儿来收集柴火。”



    朝廷对于伐木一事有着一套单独的制度,哪里的树能砍具体究竟要怎么砍全都有着特定的规则,倘若是在天灾之前没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要是被官府给抓到了轻则打板重则徒刑。



    只有在天灾之后人们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在山中生活是陈稷川的长处, 进山之后他反倒要比在外界时还自在几分,只不过山里面并不意味着安全,陈稷川一家能进山里其他流民自然也能。



    这会儿他们仍旧是在常有人走动着的外山, 短时间内倒是不需要担心会有什么大型猛兽, 最大的危险还是人类, 但人类若是想要生存就一定会留下活动痕迹, 伐木砍柴生火引水……不是所有人都像陈稷川那般有着个空间能存放物资的。



    陈稷川一路边走边看, 每走出去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观察片刻, 时不时地带着家里人突然改变方向绕过某片区域,一家人在山中走了七八日, 竟没遇见一个活着的人。



    但一家人不觉得孤单,甚至因着在山里的缘故反倒比外界多了些乐趣,陈易安总算不用再拘着性格整日做出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生怕自己惹来其他流民的注意, 附近只有他们一家,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小哥儿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连带着林槐夏和陈稷川都健谈了许多。



    “爹爹!你看!那里有鸟!”陈易安抬手往角落一指。



    夫夫两个一同抬头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在几根纵横交错的枝条上面发现了只正在梳理自己羽毛的灰褐色毛团,鸟儿不大,只有小哥儿的拳头般大小,歪着脑袋理了半天才偏过头“啾”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仅仅只有那么一下,听在耳朵里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山坳里面格外清亮,带了一股清冽的气息和独属于山野的生命力。



    外面的鸟早就已经成了格外罕见的存在,先别说外面有没有水源,一旦出现在饥肠辘辘的流民面前定然会被人们不择手段地抓了吃肉,也只有在这样的山林里头才能好运地瞧见几只了。



    鸟叫虫鸣本是世间最常能被听见的声音,平日里谁都不觉得什么,甚至还会被吵得心烦,可待它们全部消失才又会发现寂静有时并非好事,逃荒路上时常静得人喘不上气来,直到它们再度出现才终于会让人觉得这片土地仿佛正在重新开始焕发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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