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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里生活3



    苏奶奶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木,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待苏木喝完,她接过空碗,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这才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尽管那笑容中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再歇会儿,奶奶去给你弄点吃的。”她说着就要起身。



    “奶奶……”苏木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奶奶立刻停住动作,关切地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得厉害吗?”



    苏木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床内侧。



    在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旧襁褓里,正发出细微的咿呀声。那是个约莫半岁的婴孩,小脸瘦瘦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朝着苏木的方向挥动着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苏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既有对这小生命的慈爱,也有深沉的悲痛。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孩子抱起来,小心地调整了下襁褓。



    “这孩子跟你亲。”苏奶奶的声音轻柔下来,“你昏睡这几日,他总是不安分,朝着你这边伸手呢。今早我给他喂了米汤,这会儿该是醒了。”



    她将孩子抱到苏木面前,让苏木能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个瘦小的婴儿,脸色有些苍白,但眉间却有一点嫣红的印记,形状像是一片小小的花瓣。苏木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的记忆,在这个世界里,有这样印记的男子被称为“哥儿”,他们与寻常男子不同,能够怀孕生子。这眉间的嫣红,正是哥儿的标志。



    这孩子是原主小叔与小叔夫郎的遗腹子。苏奶奶给取名为苏小雨,寓意是希望这孩子能像春雨一样,给这个家带来一丝生机和希望。



    而村里人将原主视为“刑克六亲”的灾星,皆因他小叔在县城务工多年都平安无事,偏偏收留原主几日后,在归家途中遭了山匪,横死野外。噩耗传来后,怀胎七月的小叔夫郎当即动了胎气,拼死产下雨哥儿后便撒手人寰了,甚至连孩子的面都没能见上。



    短短数日,苏奶奶接连经历三重打击:长孙被休弃赶回苏家、最疼爱的幺儿惨死、幺儿夫郎难产而亡。这位本就年迈的妇人被打击得形神俱损,仿佛老了十岁。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如今佝偻了许多,头发也在短短时间内白了大半。



    如今强撑着一口气,不过是因为幺子这点血脉嗷嗷待哺,长孙又处境艰难、遭人欺凌。可即便她拼尽全力,也未能防住大儿子苏有粮一家的算计。



    想到这里,苏奶奶脸上的哀伤更加深重,那双温煦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在这个家里,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了,这两个孩子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雨哥儿很乖,不怎么哭闹。”苏奶奶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苏木,“就是吃得少,身子弱些。等你好了,多陪陪他,这孩子从小没了双亲,可怜啊……”



    苏木默默听着,目光落在苏小雨眉间那点嫣红上。婴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挥舞的小手慢慢停了下来,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这一刻,苏木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本该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这具陌生的身体感到排斥和抗拒。但看着这个瘦小的婴儿,看着这位强忍悲痛的老妇人,那些冷漠的疏离感竟有些松动。



    苏奶奶抱着苏小雨轻轻摇晃着,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在简陋的房间里缓缓流淌。阳光渐渐西斜,光影在墙上缓缓移动,空气中的尘埃继续它们无声的舞蹈。



    待雨哥儿睡着了,苏奶奶将雨哥儿重新放在床上,又拢了拢半旧的薄被,仔细地掖好被角。又转头对苏木道:“好好歇着,别急着起来。你头上的伤得养,不然落了病根就麻烦了,奶奶给你做点其他吃食过来。”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苏木躺在炕上,盯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房梁,一时间只觉得荒唐至极。自己不过是过个马路,怎么就被一辆闯红灯的飞车撞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试着回想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但原主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只有零散的碎片。



    这是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名为“大盛”,而今乃是大盛王朝第一百三十二年九月。社会结构与古代的华夏相似,但又有所不同,这里的男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寻常男子,另一种则是眉间有嫣红孕痣、能够生儿育女的“哥儿”。



    哥儿在社会中的地位颇为微妙。他们因为能够生育,往往被视作介于男女之间的存在,既不被男子完全认同,也不被女子完全接纳。大多数哥儿的命运与女子相似,嫁人生子,相夫教子。



    而原主苏木,就是一个哥儿。



    苏木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眉间,却牵动了头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慢慢放下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时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自己被一辆闯红灯的飞车撞得魂飞天外,可一睁眼,却得了重活一次的机会。无论这个世界多么陌生,无论处境多么艰难,活着总比死了好。



    一时间又觉得自己很不幸,自己好好走在人行道上,不仅被车撞了,还穿到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陌生界,又偏偏穿到了一个能生养、被称作“哥儿”的男子身上。再想到原主的经历,苏木只觉得人都要炸开了。



    苏木穿来的这具身体与他同名同姓,身处大盛朝青阳县大同镇下的青山村,是大盛王朝的地域中较为富裕的府城辖下的,而青山村村中也有千余口人。原主刚满十八岁,是个胆小怯懦、却心地纯善的老实人。



    原主六岁那年,生父便因病撒手人寰。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苏小爹躺在冰冷的床上,脸色灰白如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苏木跪在床边,握着小爹冰凉的手,听着他用最后的气力叮嘱:“木哥儿……要好好的……听你爹的话……”,话音未落,那双曾经温柔抚摸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下了。



    可谁知,亲爹苏有粮竟在小爹头七未过之时,便急急将后娘接进了门。那日,苏家破天荒地贴了红纸,做了两个荤菜。廖翠芬穿着一身半新的红褂子,牵着比苏木大一岁的苏晓非,笑吟吟地跨进了苏家的大门。苏有粮满面红光,全然不见丧妻的悲痛。而小苏木穿着孝服,躲在门后,看着那个陌生女人和漂亮得不像乡下孩子的哥儿,心里满是凄凉。



    自那以后,原主终日活在惶恐之中。父亲本就只重视男丁,对他这哥儿素来淡漠,原主深怕再遭后母厌弃,只得拼命揽下家中能做的一些活计,只盼能换来亲爹后娘一丝半点的好颜色。



    后娘廖翠芬刚嫁入苏家那两年,因地位未稳,待原主与亲生哥儿苏晓非一样温和,起居饮食上亦不曾苛待。她会笑眯眯地给两个孩子分窝头,给苏木的衣服也补得整齐。苏木那时还以为,这个后娘是真心待他好的。



    然而两年后,廖翠芬生下儿子苏耀祖,有了依仗,一举得了丈夫欢心,腰杆便硬了起来。自此,她性情大变,对原主非打即骂,时常寻由克扣饭食,更将洗衣洒扫、劈柴挑水、下田劳作等一应苦役悉数压于原主肩上。原主稍有疲惫迟缓,便遭她以藤条鞭身,受尽皮肉之苦。而她亲生的苏晓非,却只需整日陪着幼弟玩耍,十指不沾阳春水,美滋滋的做个小少爷,享受奴仆苏木的伺候,全然是两个境地。



    苏父素来看不上哥儿,对苏木如此,对继子苏晓非亦是如此。在廖翠芬生下儿子之前,苏晓非同样免不了被驱使着干各种杂活,待遇并未比苏木好上多少。



    但是,廖翠芬生下儿子苏耀祖后,苏父苏有粮便欢喜得不得了,不仅在村里大摆了三日宴席,更是对廖翠芬百依百顺,宠爱有加。爱屋及乌,连带着对廖翠芬带来的继子苏晓非也和颜悦色起来。至于原主苏木,在这个家里便彻底成了碍眼的存在。



    廖翠芬对苏木的任意打骂、刻意磋磨,苏有粮全都视若无睹,一味地纵容廖翠芬将亲生哥儿苏晓非娇养起来。在苏父的眼里,什么都比不上廖翠芬给他生的那个大胖小子重要,他苏有粮,终于有后了,这比什么都强。为了这个儿子,他可以忽视一切,包括对已故夫郎的愧疚,对长子苏木的父子之情。



    原主便是在这般境遇中捱过了整整十年,后娘刻薄磋磨,继兄恃宠欺压,生父冷眼无视。经年累月的压抑与苦楚,将他生生熬成了一副胆小怕事、逆来顺受的懦弱性子。



    记忆里那些片段让苏木胸口发闷,仿佛喘不过气来。寒冬腊月里,小苏木穿着单鞋在冰冷的河面上捶洗衣物,双手冻得通红发紫,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珠;盛夏酷暑,他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柴捆,一步步挪回家,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背上被粗糙的柴枝磨出一道道血痕;深秋夜晚,他蜷缩在冰冷的灶房角落,饿得胃疼,只能偷偷舔舐碗底残留的汤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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