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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衡再三,秦山认定,唯有自己续弦,寻一位品性温良、能真心待孩子的伴侣,以“继父/继母”之尊主理内宅,方能名正言顺地护佑幼子秦臻的周全。



    邻里生活4



    秦山在青山村附近几个村子里细细筛选了一番,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原主苏木身上。



    他选苏木,是经过一番冷静权衡的,其一,苏木眉间孕痣浅淡几近于无,将来几乎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便于他将全部心思放在秦臻身上。其二,他观察过苏木在苏家操持里外的情形,虽被磋磨得瘦弱,但手脚麻利、能吃苦耐劳,且性情老实隐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木在家境遇悲惨,亲爹冷漠、后娘刻薄,且他们都是贪财之辈。这意味着,他只需付出一笔丰厚的聘礼,便能轻易“买断”苏木,使其生死荣辱皆系于秦家。如此一来,这个无依无靠的哥儿,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秦家,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照顾秦臻、打理家务上。



    为了顾全秦苏两家的体面,也为了确保苏木再无娘家依靠、只能依附秦家,秦山找上苏父,表明其愿意求娶苏木,但却要苏父与他私下签订一份卖身契。他付出整整五十两银子,这并非聘礼,而是彻底买断苏木与原生家庭的“身价银”。对外,两家则一致宣称,秦山是以五十两厚礼下聘,正式求娶苏木为续弦夫郎。



    嫁娶是大事,但在乡村却是简单。扯几尺红布,办两桌席面,讲究些的备下五六两银子的彩礼,双方便算体体面面结成了亲家。若是哪家汉子能掏出沉甸甸的十两雪花银做聘,那足以让说亲的媒婆踏破门槛,也让新娘子在村里挺直腰杆过上大半辈子。



    整整五十两!



    这消息不是传开的,而是炸开的。像腊月里丢进灶膛的湿柴,轰的一声,闷响之后是灼人的热浪和滚滚浓烟,顷刻间席卷了青山村的角角落落,又顺着田埂、山道,蔓延到邻近的村落去。



    五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是五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是二十亩上好的水田一年的好收成。对于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黑泥,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庄户人来说,五十两是云端上的数字,是酒酣耳热时都不敢大声吹嘘的梦。



    而这泼天富贵,竟落在了苏木头上。



    苏木啊。村人提起这个名字,语气总是复杂的。那孩子,命苦。小爹去得早,后娘进门后又生了个带把儿的,他在家里就成了墙角那根晒蔫了的草,多看一眼都嫌碍事。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十六岁的哥儿,身量单薄得像十三四岁没长开的女娃,裹在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里,空荡荡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一种营养不良的青黄,下巴尖得能戳人。



    最要命的是他眉心那一点孕痣,哥儿家孕育子嗣的象征,在别人脸上是鲜亮的红色或褐色,在他额间,却淡得只剩下一抹浅浅的灰印子,若不凑近了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村里人人都心知肚明。不好生养,甚至……很可能根本不能生。在庄户人家眼里,这样的哥儿,和废了差不多。能找个老实巴交、同样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子凑合过日子,都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可他偏偏,被秦家瞧上了。秦山,那可是青山村少数的富户之一,他要续弦,多少人暗地里盯着,掰着手指头数遍村里适龄的姑娘和孕痣鲜亮的哥儿,怎么也轮不到苏木这个“瑕疵品”。



    “听说了吗?五十两!白花花的五十两银子!秦山亲自送到苏家大房的!”村口老槐树下,永远是最快的消息集散地。秦老夫郎纳着鞋底,声音又尖又细,刺得人耳膜疼。



    “天爷!五十两娶那么个……”旁边的王婆子咂咂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直白的鄙夷,“图啥?秦山莫不是银子多得没处花了?”



    “谁知道呢?许是……许是就看中苏木那孩子老实、不多事?”有人试着找理由。



    “呸!”冯兰香挎着篮子经过,狠狠啐了一口,“老实顶个屁用!不能下蛋,娶回去当菩萨供着?我看呐,这里头指不定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嫉妒像春日雨后的野草,在不少妇人夫郎心里疯长。她们看着自家院里健康结实、秀美端庄的女儿,或者眉心灵动、孕痣饱满、一看就好生养的哥儿,再想想苏木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孕痣,一股邪火就拱得心口疼。



    有纯粹的嫉妒,有恶意的揣测,也有几分不便明言的、等着看笑话的期待。苏木这个名字,连同那惊人的五十两,成了青山村上空一块沉甸甸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大家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道贺与热闹,心里却各怀鬼胎。



    让秦山始料不及的是,他的病情恶化得如此之快,快得惊人。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在深夜的帐幔后响起,渐渐连成撕心裂肺的白昼轰鸣。他健硕的身躯像被抽去了骨架,迅速坍塌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终日躺在弥漫苦药味的拔步床上,连抬手都觉费力。对生命流逝的恐慌与对幼子秦臻未来的深切忧虑,日夜啃噬着秦山最后的心神。



    从苏木踏入秦家算起,不过堪堪一年,今年三月,幺子秦臻刚过完六岁生日不久,秦山在一阵剧烈咳喘后呕出大量黑血,身体彻底衰败!当日,他只来得及将卖身契的事情告诉苏木,得到苏木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秦臻一辈子,又私下将苏木的卖身契交给幼子后,便带着对幼子满心的眷恋离开了人世!



    灵堂的香火尚未燃尽,新坟的泥土犹带湿气。秦山绝想不到,自己尸骨未寒,长子秦富与次子秦贵心中盘算已久的念头,便已急不可耐地化作毒计。这个比他们还小的继小爹,在秦富秦贵眼中不仅是碍眼的存在,更可能是父亲临终前安排下的,意图分薄家产的隐患。必须在他可能获得任何名分或实际权益之前,将其彻底清除。



    秦山下葬次日,阴云低垂。秦家大院笼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肃穆与暗涌的躁动之中。苏木在自己骤然变得空旷的房中,默默整理着秦山的几件旧物。



    房门在午后最寂静的时候被猛然踹开,秦富突然闯入,见着苏木就喷吐污言秽语。苏木又惊又怒,顿时气血上涌,他可是秦富名副其实的小爹:“滚出去!我……我是你小爹!”声音颤抖,却字字割破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秦富猛地扑将上去,动作粗暴地撕扯苏木身上单薄的素色麻衣,口中胡乱叫嚷着污言秽语。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拉扯间衣衫被扯开一道裂口,露出苍白的颈项与肩头。



    就在屋内乱作一团之际,门外等候的秦贵带着几名本家子弟冲了进来,“捉奸!”他高声怒吼,指着衣衫凌乱的苏木,面孔因刻意表现的激愤而涨红,声音尖锐地穿透庭院。早有准备的秦富婆娘牟玉兰,立刻带着妯娌李笑屏冲进去,见状不由分说,举起尖利的指甲便朝苏木脸上抓去,瞬间留下数道鲜红血痕。



    闻声而来的村里人与秦氏族人聚拢在秦家门口,形成一堵冷漠又充满敌意的人墙。指控、谩骂、鄙夷的目光如暴雨般倾泻在那个孤立无援的哥儿身上。



    曾经因年幼而异常依赖苏木照看的继子,秦臻,也被带到了现场。孩子懵懂的目光触及这混乱丑恶的一幕,听着周围族人“勾引”、“不贞”、“败坏门风”的唾骂,那张小脸上最初的困惑迅速被一种遭受背叛的震惊与怒火取代。他扭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再不肯看向苏木一眼。



    没有任何辩白的机会。秦家当众坐实了苏木“丧期勾引继子”的滔天罪名。几个本家妇人上前,毫不留情地剥去苏木身上仅有的几件素银簪环和外衫,那是他作为秦家续弦夫郎最后的体面。整个过程迅疾而粗暴,如同处置一件亟待丢弃的秽物。



    不过半日,苏木便已名声扫地。他被剥得只剩一身单薄中衣,发髻散乱,脸上带着血污,在秦家上下族人一致的驱逐与唾弃声中,随着一纸休书,被毫不留情地推出了那扇厚重的大门。身后,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曾经给予他短暂名分的青砖瓦院,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虚幻的庇护。料峭春风卷着尘土打在苏木身上,身前是通往村外、不知所终的黄土路。他孑然一身,身无分文,除了一身洗刷不掉的污名与满目苍凉,什么也没能带走。



    而秦家大院之内,秦富秦贵则开始着手清点父亲遗产,那被逐出门的哥儿,仿佛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顷刻间便被秦家刻意掀起的风浪吹得无影无踪。而青山村村民们提起苏木,都会飘过几句压低的、含义复杂的鄙夷或嗤笑,很快又散落在料峭的春风里。



    苏木拖着满身污名与疲惫回到那个所谓的“娘家”。迎接他的,是亲爹愤怒又鄙夷的目光,和后娘毫不掩饰的唾骂:“丧门星!还有脸回来败坏门风!” 唯有小叔以及小叔夫郎,顶着兄嫂压力,愿意将柴房勉强收拾出一角,算是给了他一个不至于冻毙街头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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