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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孙子苏木尚且有生父在世,只因名声有污、不被喜爱,就被所谓的血脉亲人如此践踏;而小幺孙苏小雨,在这人情凉薄、看重男丁的世道里,命运更是如同风中飘絮、水面浮萍,轻贱得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雨哥儿若是留在一个充满算计与恶意的“大家庭”里,待自己百年之后,他的下场可想而知。苏奶奶那双看尽世情炎凉的眼睛里,已清晰无比地映出了小幺孙未来可能面临的凄风苦雨。她是在用自己最后那点作为长辈的威望,在彻底无能为力之前,为这个无依无靠的小生命,为自己和大孙子苏木,硬生生划出一块可以自主喘息的天地。



    ——



    次日天刚破晓,零星几声鸡鸣划破寂静,须臾,青山村的烟囱陆续飘起了青烟,整个青山村在宁静之中缓缓苏醒。



    妇人们摸黑起身,张罗着全家的早饭。昏黄油灯与灶火映着她们单薄却坚毅的身影,常年劳作的手臂粗壮有力,舀水、添柴、和面,动作娴熟流畅。灶间热气升腾,模糊了她们被烟火熏糙的眉眼。为给下地劳作的汉子补足气力,她们特意将面糊搅得稠厚紧实,这是庄稼人扛住重活的底气。



    面块煮熟捞起,当家妇人从柜中封存的油罐里,小心舀出少许凝固的猪油,趁热拌进汉子的粗瓷碗中。猪油遇热化开,晕出油亮光泽,浓郁香气四散,这是对家中顶梁柱最朴实的犒劳。而老人、妇孺只能就着锅底寡汤,撒上几把带露的野菜果腹,汤水清稀,孩子望着父亲碗里的油光,偶尔分得一筷,便满心欢喜。



    渐渐的,推门声、孩童的嘟囔声、邻里的招呼声以及犬吠声,在薄雾中交织作响。空气中混杂着烟火气、米香、麦香,还有山间清冽的草木泥土气,勾勒出青山村鲜活又质朴的清晨画面。



    村子中央的秦家,青砖灰瓦,高墙大院,在这普遍是土坯房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气派。此时,院内再次唱起了半年以来从不间断的戏码。



    秦家大院里,秦富的媳妇牟玉兰、秦贵的夫郎李笑屏,正坐在院中光滑的石凳上,捧着细瓷碗用晨食。石凳经常年打磨,夏日坐上去沁凉宜人,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米粒尽数化开,表面浮着厚厚一层米油,还加了红枣、枸杞、桂圆,香甜软糯,热气裹挟着果香悠悠散开。这般精细吃食,在寻常农家,便是过年都未必舍得享用,平日里细米与珍贵干货,农户们都要攒着待客或过节,绝无这般日常享用的道理。



    牟玉兰约莫二十岁,生得面容端正,一头黑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圆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穿着浆洗得挺括的半新橙色细布褂,袖口挽起,腕上戴着一只普通银镯。她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粥碗,散出底部热气,随即发出一声悠长又刻意的叹息,眼神朝着西厢房方向瞥了瞥,刻意不提名字,语气里满是复杂情绪,鄙夷、嘲讽交织,还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妒意:“当初公爹对那屋里的人,真是掏心掏肺。顿顿白米白面单独伺候,连早饭都特意炖核桃红枣粥。咱们乡下人家,哪家不是粗粮掺着吃,能吃饱就不错了,偏他身子金贵吃不得糙粮,公爹就这般纵着他。”



    李笑屏年方十八,面容清秀,可眉眼间满是算计与刻薄,闻言立刻放下碗筷,捏着尖细嗓子连忙附和:“大嫂说得太对了!何止是吃食,公爹给他置办的衣裳,哪次不是从镇上挑的新货?他是苏家穷酸人家出来的,十几年怕是都没穿过几件新衣,遇上公爹这般舍得花钱、知冷知热的,真是天大的福气,说是祖坟冒青烟都不为过。”



    他说话时,故意抬高分贝,眼神斜睨着紧闭的西厢房,显然是说给屋里人听:“有些人就是命贱福薄,捧着金山都不知道珍惜,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胡闹,心思不正,还连累秦家名声受损。这般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东西,合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可语气里的恶毒与幸灾乐祸,早已表露无遗。说罢,他慢悠悠舀起粥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仿佛那些贬损他人的言语,是最好的佐粥小菜。



    躺在西厢房的秦臻,便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恶意议论中,从昏沉里渐渐醒来。那些刻意拔高的尖锐词句,如同细针般刺破睡意,钻进他的耳朵,“掏心掏肺”“穷酸门里”“不知廉耻”……零碎的词句慢慢拼凑完整,熟悉又窒息的恶意将他彻底包裹。



    这般场景,已经持续了半年多。自从苏木被逐出秦家后,牟玉兰与李笑屏每日清晨的议论,便成了雷打不动的功课,两人总聚在院里,翻来覆去嚼着苏木的旧事,添油加醋肆意诋毁。今日骂他不守夫道、生性浪荡,明日咒他命硬克亲、连累秦家,后日又编造出莫须有的情节,绘声绘色说他与人私相授受,把苏木描绘成满身不堪的恶人,说辞越编越离奇,越说越不堪。



    一开始,这只是两人关起门来的私下嘀咕,后来村里常来串门的妇人、夫郎,或是与秦家交好的人,或是攀附秦家的人,纷纷加入这场声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附和声、惊叹声、嗤笑声不绝于耳,有人真心相信那些编造的谣言,有人只是为了合群,享受着抱团贬低他人的扭曲快感,都忙着将苏木的名字踩进泥里,以此彰显自己的清白正直,与苏木彻底划清界限。



    整个秦家大院,整日充斥着这些或高或低、满是恶意的议论,那些话语如同夏日雨后滋生的蚊虫,嗡嗡作响,萦绕在宅院每个角落,钻进秦臻的耳朵,堵得他心口发闷,胃里阵阵翻腾。他厌恶那些闪烁的眼神、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交谈,更厌恶院子里弥漫的污浊压抑氛围,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秦臻本就性格沉闷,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恶意熏陶下,性子愈发暴躁阴郁。曾经熟悉、能给他庇护的秦家大院,那高墙大院、雕花窗棂、青石地面,如今都变成了华丽又窒息的牢笼,每一块砖瓦都浸透了闲言碎语,让他喘不过气。



    而他心底原本留存的、关于苏木的零星温暖记忆,也在日复一日的诋毁声中被彻底磨灭。他渐渐被牟玉兰两人的话语洗脑,打心底认定,苏木,这个曾经的小爹,就是不知廉耻、忘恩负义之辈,实实在在辜负了父亲的恩情,伤害了整个秦家。



    年纪尚小的秦臻,无力对抗这样的环境,只能选择本能逃避。他每日早早出门,去找同龄的伙伴玩耍,宁愿漫山遍野闲逛,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或是躺在草坡上看云发呆,也不愿待在院子里听那些污言秽语。



    只有在山野之间,吹着干净的风,闻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听着伙伴们单纯的笑闹声,他才能获得片刻清静。在那里,他不用背负秦家三郎的身份,不用活在家族丑闻的阴影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可以暂时忘记西厢房的过往,忘记晨间的恶意议论,忘记家里的压抑氛围。



    这日,秦臻心中的烦躁比往日更甚,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喘不过气。窗外天色刚蒙蒙亮,鸡鸣声穿透薄雾,他便辗转反侧再难入眠,眼下熬出了淡淡的青黑。他胡乱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紧蹙的眉头。床边堆着几件各色的棉布衣衫,他懒得挑选,随手抓起套上,木着脸色,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牟玉兰与李笑屏听到开门声,瞧见秦臻,手上动作未停,脸上瞬间堆起刻意的热络笑容。牟玉兰连忙抬碗招呼:“三弟起来了?快过来喝粥,还热着,特意给你留了最稠的。”说着便起身走到堂屋,摆好碗筷,盛了一碗浓稠的红枣粥。



    秦臻低声喊了句“大嫂、二嫂夫郎”,走到桌边坐下,低头捧起粥碗。粥还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睫,他没有推辞,径直吃了起来。在他简单的认知里,自己每月都会给两位兄长各交一两银子,总共二两雪花银,吃住在兄嫂家,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年纪尚小,根本不懂这些银子能换来多少米面肉食,只觉得这般交易再合理不过。



    李笑屏看着秦臻低头喝粥的模样,立刻换上一副亲昵和善的语气,柔声说道:“三弟,今日要换的脏衣服理出来了吧,我一并拿去浆洗。眼看天气转凉,秋风一起,单衣可扛不住,我翻出块攒下的细棉布,再絮上全新棉花,给你做件贴身棉袄,你整日在外疯跑,穿暖和些也免得生病,让我们操心。”



    说话间,他一直悄悄打量着秦臻的神色,试图看出他的情绪。可秦臻全程头也没抬,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粥碗里,只从喉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没有多余情绪。他快速扒完碗里的粥,而后重重搁下碗筷,起身一言不发,快步朝着院门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全程没有抬头看两人一眼。



    他转身离开后,院子里瞬间陷入短暂的静默,牟玉兰与李笑屏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笑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软,他压低声音对着牟玉兰道:“大嫂你瞧见了,这家里的缝补浆洗、衣食起居,他终究还是要靠着咱们。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离了我们,连件整齐衣服都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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