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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内众人皆是轻声细语,就连咳嗽也会掩住口鼻,生怕打破这满室庄重富贵的氛围。



    钱庄伙计见进门的少年衣着褴褛、背着硕大背篓,一眼瞧去便不是那富贵子弟。但他从业多年,深谙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脸上未露半分轻视,反倒笑着上前微微拱手,语气和气:“这位小哥是要办理业务?存钱还是兑换?”



    苏木见伙计待人谦和,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他本还担忧自己这身装扮,踏入这般华贵场所会遭人轻视,不曾想对方礼数周全。他当即恭敬回礼,坦诚说明来意。



    伙计瞥见背篓里堆积的大量铜板,笑意愈发真切,眼角纹路尽数舒展。他当即唤来另一名伙计,三人当面清点铜钱,分毫不敢马虎。



    清点是极细致的活计,容不得半点差错。大堂之内静谧无声,只余铜钱碰撞的叮当脆响,搭配伙计拨弄算盘的噼啪声响,错落悦耳。



    约莫两刻钟后,伙计抬头含笑看向苏木:“小哥,总共六千八百三十三个铜板,你核对一下。”



    说着,他将串好的铜钱逐一推至苏木面前,供他查验。



    苏木心中早有明细。先前卖板栗攒下的四两银子,加上这大半月的炸卤营收,他日日记账、笔笔清晰,今日总收入与伙计核算的数目相差无几。他点头确认无误,从中取出八百三十三个铜板,装入随身钱袋,留作日常采买本钱与周转备用金,余下六千个铜板尽数兑换银两。



    大盛朝有官府定死的通用兑换规矩,一千铜板兑换一两银子,天下统一、从无变动。六千铜板,恰好可兑六两整银。



    伙计手脚利落,迅速办好登记手续,取出一块成色上等的五两官银锭,外加一两重的零碎银两。银锭底部铸有官府印记,“大盛官银”四字清晰规整,真伪可辨。



    苏木接过银两,仔细端详五两重的大银锭,又掂了掂碎银重量,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贴身揣好。



    离开钱庄,苏木没有立刻采购卤肉食材,转而走进一间首饰铺子。铺内物件齐全,木簪配饰、实木匣子、梳妆摆件应有尽有,只是价格偏高,贵得惊人。



    苏木驻足摆放木匣的货架前,目光细细扫过,心底默默比对自家保险柜的隔板尺寸,认真挑选适配的匣子。



    货架上的木匣样式繁多,紫檀、花梨、螺钿镶嵌、花鸟雕纹,个个精致华美,在光线里泛着温润幽光。但苏木一眼未多看,他清楚这般精美匣子价格不菲,动辄数百上千文,绝非当下的自己能够随意置办。



    最终,他选了三个原木素面小木匣。匣子是最普通的桐木所制,木质偏软、色泽素白,打磨不算精细,触手微微发涩,是铺子里最便宜朴素的款式,一只仅需十五文钱。



    苏木数出四十五文铜板,买下三只木匣。他心里盘算,三只匣子刚好分给自己、苏奶奶、雨哥儿,各自存放私房积蓄。虽说样式简陋,却是独属于祖孙三人的安稳与期许。他将木匣小心翼翼放进背篓,用旧布层层裹好,避免磕碰磨损。



    置办完木匣,苏木才折返集市,采购明日炸卤所需的食材。



    沿街行走间,他暗自思索。日日售卖固定几样卤肉,纵然风味绝佳,时日长久,食客难免心生腻味。做生意如同行军,贵在变通,时常更新品类,方能留住老客、吸引新客,生意才能长长久久。



    是以今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采购五花肉、猪脚,反倒在肉摊前细细挑选,添置了猪耳、猪尾、排骨等不常售卖的食材。素菜也多选了土豆、豆干、莲藕,这类食材卤制入味绝佳,亦可单独油炸,再与肉类拌匀售卖,定价五文一份,实惠可口,受众更广。



    ——



    返回青山村时,日头已然偏西,暖金色的阳光洒满整座院落,似一层轻薄金纱,温柔覆满院墙屋瓦。



    苏木停好餐车,将背篓内的物件逐一取出归置妥当,便抱着三只小木匣,兴冲冲去找苏奶奶。



    苏奶奶拿起木匣翻看端详,忍不住心疼念叨:“哎哟,你这孩子,乱花这冤枉钱做什么?家里有保险柜存银钱,安稳得很,何苦多花四十五文?这些钱,都能买好几斤精米了。”



    苏木早料到奶奶会心疼,挨着她坐下,耐心解释:“奶奶您想,往后咱们赚的银钱只会越来越多,保险柜空间有限,银钱铜钱堆在一起容易堆满溢出,这些木匣刚好分类收纳,能把保险柜的空间彻底利用起来。”



    苏奶奶听着有理,低头看着质朴粗糙、却满载孙儿心意的小木匣,便不再劝阻。



    苏木将今日兑换的六两银子,连同原主旧衣物中收好的休书,一并轻轻放进自己的木匣。六两银只占了匣子小小一角,匣内大半空间尚且空旷。



    可苏木的心底,却被满满的期许填满。那空旷的位置,不是虚空,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他暗暗立誓,往后加倍勤勉经营、踏实挣钱,一点点将这只木匣彻底填满。



    苏奶奶看着孙儿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她取出三百文铜钱放在枕头底下以备日常开支,将自己多年积攒的养老积蓄、家中唯一的房契,仔细放进一只木匣里,又将雨哥儿的零碎存银放进另一只匣子。祖孙二人合力将三只木匣尽数放入保险柜锁好。



    午后阳光温煦柔和,不似盛夏毒辣,最适宜出门闲逛。



    雨哥儿如今已满八个月,生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气十足,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见什么都想伸手触碰。每日醒来,便咿咿呀呀念叨不停,无人能懂他的稚语,他却自得其乐,小手小脚片刻不肯停歇。



    孩童不可终日拘于屋内,多晒太阳、多见风物,才能养出结实康健的体魄。苏奶奶深谙此理,连日来只要天气晴好,午后必会抱着雨哥儿出门溜达,让他看遍青山村的草木山水、鸡鸭牛羊,听林间鸟鸣、闻泥土清香,多见世面、养足精气神。



    今日亦是如此。苏奶奶喂饱雨哥儿,换上干净小衣,便抱着孩子出门闲逛。



    苏木独自回屋,准备午休片刻。这是他连日来养成的固定习惯,从未间断。他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身体是立身之本,唯有养足精神,方能长久打拼。哪怕只是闭目养神半个时辰,醒来便能精神焕发、气力充沛。



    苏木侧躺于木架床榻,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缕浅浅笑意,似是入梦顺遂、心生欢喜。



    灶房之内静谧无声,唯有几只苍蝇绕着案板残留的油星打转,嗡嗡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第二部分:身契风波



    身契风波1



    廖翠芬自苏奶奶抱着雨哥儿出了院门,便像一只嗅到了腥味的猫,浑身上下的筋骨都绷紧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灶房方向的动静,心里暗暗盘算着酝酿多日的心思。



    她搬了个矮小的马扎,不声不响地坐在自家门槛处,身子隐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件半旧的衣服,捏着针线装模作样地缝补。那针脚走得歪歪斜斜,疏一处密一处,像是醉汉蹚出来的脚印,可她浑然不觉。心思压根儿没在这针线上,她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心底早早打好了一个如意算盘。



    最近大半个月以来,廖翠芬把苏木的作息摸得清清楚楚,比照料自家的田地还要上心。苏木每日从镇上回来,必要在里屋睡上半个多时辰,日日如此,雷打不动,半点偏差都没有。



    廖翠芬在心里啐了一口,嘴角往下撇得能挂住油瓶。哼,真是个懒货!庄户人家鸡叫第一声就得起身忙活,忙到日头落山都还嫌活计做不完,哪家哪户的媳妇、夫郎,敢在正午时分踏踏实实午睡偷懒?便是农人间短暂的歇晌,也不过是撂下锄头,在树荫底下靠着一刻两刻的功夫,喘口气儿,灌一瓢凉水,就得赶紧接着下地干活。



    廖翠芬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手里那件衣裳被胡乱缝了一气,针脚扭成一团乱麻,她也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在心里把苏木翻来覆去地恶意数落咒骂。



    她在心里骂得酣畅淋漓,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到苏木身上,全然忘记了她自己那一对宝贝儿子,才是整日游手好闲的懒骨头。可廖翠芬从来不会自省这些,在她眼里,自己的儿子千好万好,便是顽劣偷懒也是理所应当,旁人身上但凡有一点清闲,便是天大的过错。



    这便是人心偏私,一旦心歪了,看世间万事万物,便样样都是错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廖翠芬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灶房里依旧静悄悄的,连锅碗相碰的细微动静都没有。



    时机彻底成熟了。



    廖翠芬立刻将手里那件缝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往条凳上一撂,霍地站起身来,做贼似的四下快速张望了一番。



    赵春梅正在坐月子,身子虚弱不爽利,整日卧床,轻易不会出门;孙彩儿在灶房里给婆母煮糖水蛋,一时半会儿绝对出不来;苏木那个懒货在里屋睡得正沉,怕是惊雷劈在院外,都打不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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