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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虎子喘着气,小脸通红,额头渗着汗珠,抬头满眼愧疚地看着苏木,张了好几次嘴才嗫嚅着开口:“苏叔么,我……没能把臻子叫出来,对不起,没办好你交代的事。”



    苏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不怪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虎子深吸一口气,道出了经过。



    他按苏木的吩咐,一路小心翼翼溜到秦家院门口,见秦家冷冷清清,只有秦臻在劈柴,于是便溜进院子将秦臻拽了出来,告诉他苏木在后山等他。可秦臻一听见“苏木”二字,转身就要回院子劈柴。



    小虎子急得死死拽住秦臻,说这事跟他过世的爹有关,是顶要紧的大事。可秦臻听到这,更是动了怒,猛地甩开虎子,冷冷吐出“我不去”几个字,便关上院门,任凭小虎子怎么喊都不回应。



    苏木心里五味杂陈,却半分没怪小虎子。这孩子年纪小,却拼尽全力帮忙,已经仁至义尽。他真正揪心的是秦臻的反应,那孩子的怨气与执念,远比他想象的深。



    他揉了揉小虎子的头,温柔安抚:“小虎子,苏叔么要感谢你,谢谢你肯帮我跑这一趟。秦臻来不来,是他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自责。”



    小虎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带着忐忑问:“苏叔么,你真不怪我?”



    “当然,”苏木笑着摇头,“你这么小就守信重义,将来定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小虎子被夸得小脸泛红,挠了挠头,终于露出笑容。苏木见状,将油纸包好的卤肉和炸卤递到虎子手里:“这是我特意做的,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虎子捧着油纸包,眼睛瞬间亮了,凑近闻了闻,香味扑鼻。他懂事地没当场拆开,紧紧抱在怀里,欢天喜地地谢了苏木,便要急着回家,要把吃食亲手交给爹娘。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枯枝落叶慢慢走来,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间的安静。



    苏木和小虎子同时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小路上洒得斑斑驳驳,一道身影从雾影里缓缓走出,走近了才看清,来人竟是秦臻。



    小虎子一见是秦臻,先是一怔,随即高兴得跳起来,撒腿就朝秦臻跑,边跑边喊:“臻子!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秦臻停下脚,看了眼虎子,目光很快落在他怀里抱着的油纸包上。包得再严实,也挡不住油渍和香气,一闻就知道是苏木做的炸卤。他眼尾微眯,心里立刻明白了,苏木是拿吃食托虎子把自己叫来的。



    他轻哼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小虎子道:“你先回去吧,这儿没你的事。”



    小虎子回头看了看苏木,见苏木笑着点头说,“快回家吧,炸卤凉了就不好吃了,你爹娘还等着呢”,小虎子这才放心,跟二人道别后,捧着油纸包一溜烟跑下山,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身契风波23



    空旷的山道,转眼就只剩苏木和秦臻两人。微凉的山风穿过树林,簌簌作响,吹乱了秦臻鬓边几缕碎发,也吹动了苏木的衣摆,周遭平添了几分萧瑟。



    两人只隔了几步远,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谁都没率先开口,空气里的沉默又僵又紧绷,好似一根拉满的弦,轻轻一碰就断,连呼吸都得放轻。



    僵持了一会儿,秦臻还是慢慢朝苏木走了过去,可脚步全然没了刚才的从容,满是藏不住的迟疑和抗拒。他走到苏木跟前站定,却始终不肯抬头看人,目光虚落在旁边的青石板上,眼神飘来飘去,执拗地避开苏木的视线,不愿跟他对视。



    苏木静静站在那儿,一瞬不瞬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满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如今的秦臻,已不是从前那个衣着体面、干干净净的秦家小少爷了,虽说身上穿的还是不错的棉布衣服,可衣襟袖口沾了不少木屑灰尘,看着很是狼狈。往日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变得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山风吹得晃来晃去,尽显落魄憔悴。



    苏木想起虎子刚说的,他去找秦臻时,少年正在院里劈柴。想想也是,如今秦臻没了家财傍身,只能在秦富、秦贵手底下讨生活,日子自然没法跟从前比。



    苏木再清楚不过,秦富、秦贵两兄弟刻薄又自私,他们肯收留秦臻,不过是为了避免村中闲话,想让他们白白养着秦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些,苏木心里滋味越发复杂,他向来讨厌秦家这帮人,可看着秦臻如今的处境,他反倒觉得,这未必不是件好事。秦臻跟着刘赖子兄弟学坏了不少,最后还把家产败了个干净,如今让他干点粗活,尝尝自食其力、看人脸色的苦头,说不定能磨磨他骄纵浮躁的性子,把一身坏习气改过来,做回本分的少年。



    只是这些心里话,苏木没法跟秦臻直说,两人如今隔阂太深,往日的情分早就被猜忌和怨恨冲淡,这话说出口非但没用,反倒会让局面更难堪,他只能闷在心里。



    又沉默了好一阵子,秦臻终于率先开了口,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冷淡疏离,摆明了不想跟苏木过多牵扯:“虎子说,你找我是跟我爹有关,有什么事直说。”



    苏木听他这硬邦邦的口气,暗暗叹了口气,他压下心里的翻腾,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眼,后山入口空荡荡的,除了穿林的山风和几声鸟叫,再没别的动静。确认周围没人,苏木才放下心,慢慢开口。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语气很是平稳,可目光却紧紧盯着秦臻的脸,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小臻,你爹临走前,是不是把我的卖身契交给你了?”



    这话虽是问句,可苏木的语气却十分肯定,没有半点犹豫。他就是故意试探,想看看秦臻的反应,确认自己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果然,秦臻一听到“卖身契”三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那副冷漠的样子瞬间破功,眼底一下子露出藏不住的惊慌和戒备,他瞳孔猛地一缩,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木,眼神凶得像刀子,满是敌意和警惕,几乎是咬着牙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木没被他这凶狠的样子吓住,心里反倒悄悄松了口气。秦臻这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卖身契确实在他手里,至少还没落到秦富、秦贵那两个小人手中。这个结果,让苏木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只要卖身契还在秦臻手上,没落在那两个恶人手中,他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走投无路。



    苏木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尽量让神色平和下来,看着眼前像只炸毛小兽的秦臻,耐心劝道:“小臻,我没别的坏心思,就是想把自己的卖身契赎回来。虽然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银子,但我会尽快筹钱出来,当初秦家买我花了五十两,我愿意原数还给你,只求你把卖身契还给我。要是你觉得少,可以加些利息,六十两、七十两都好商量,只要你肯把东西给我,价钱都好说。”



    苏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眼神坦荡,没有一点算计。他是真的想赎回这张卖身契,只要卖身契还在秦家,他就永远是秦家的奴隶,一辈子都要受秦家控制,这张纸就像一块千斤巨石,压着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如今他好不容易在大同镇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营生,日子也慢慢安稳了,他说什么都不能被这张纸困住。



    可秦臻听了他这番真心话,脸色反而更复杂了,他脸上的情绪翻来覆去,有愤怒,有委屈,还有说不清的情绪,心里堵得难受。



    现在的秦臻,早就不是秦山刚去世时那个不懂事的小孩了,他跟着刘赖子在市井里混了这么久,见够了人心险恶,也尝够了人情冷暖,早就不再单纯,心思也深了不少。他比谁都明白,自己手里的这张卖身契,对苏木意味着什么,这根本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是苏木的命,是困住苏木一辈子的枷锁,是苏木怎么都挣不脱的束缚。



    可也正因为心知肚明,秦臻才愈发不愿意将卖身契交出。



    只因爹爹临终那天,曾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复叮嘱他,这张卖身契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一定要牢牢攥紧,好好藏起来,万不能交给任何人。爹爹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不舍,那眼神,就像早就料到自己死后,他会面对的艰难日子和人情冷暖。



    那时候的秦臻年纪尚小,根本不懂爹爹这番话的深意,只是含着眼泪拼命点头,在爹爹面前将那纸卖身契藏好。如今尝遍了世态炎凉,过上寄人篱下的苦日子,他才彻底明白爹爹的良苦用心。



    爹爹把苏木的卖身契交给他,从不是让他拿卖身契拿捏苏木、控制苏木,而是想靠着这张纸,把苏木牢牢拴在身边,让苏木永远不能抛下他、离开他。只要卖身契在自己手里,苏木就永远是秦家的人,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丢下他秦臻不管。爹爹这是用尽最后一点心力,给他找了个能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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