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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牟玉兰本就是暴烈执拗的性子,知晓真相后,二话不说冲回秦家,当场就和秦富大打一架。秦富还想拿牟玉杰的名声做威胁,想要压住此事,没想到牟玉兰早已被怒火冲疯,当场就要拖着秦富去村长家评理、判是非,直言要看看他这次还能不能侥幸逃脱、不被送官查办!



    秦富一听这话,双腿瞬间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着牟玉兰的腿痛哭求饶,求爹爹告奶奶,连连认错,说自己再也不敢了,只求牟玉兰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饶他这一回。



    最终,牟玉兰狠狠打了秦富一顿,彻底出了恶气,顺势收回了家中所有掌家权。自这以后,牟玉兰彻底拿捏住了秦富的命脉,隔三差五便打骂秦富一番,有时是为了牟玉杰的冤屈,有时是为了秦富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的恶习,有时没有任何缘由,只为宣泄心头积攒的戾气。秦富日日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半点不敢还手。秦家大房自此整日鸡飞狗跳、吵闹不休,再无一日安宁。



    村里众人不知秦家内里的龌龊秘事,只看见秦富脸上的伤痕日日增多,牟玉兰的脾气愈发暴躁易怒,秦贵夫妇也整日愁眉紧锁、郁郁寡欢,众人便纷纷私下议论揣测。有人说秦富在外欠下巨额赌债,有人说牟玉兰被家事逼得失了心性,还有人说秦家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撞了邪祟,流言四起、众说纷纭,却无一人猜中真正的真相。



    而另一边,秦贵草草平息了秦富与牟玉杰的风波后,终于想起了逃走的秦臻。他方才隐约记得,秦臻是从秦富的卧房慌张跑出,神色慌乱、举止异常,分明像是偷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连忙拉着李笑屏快步冲进秦富的卧房查看。



    两人踏入卧房,一眼就看见床底地面有明显的灰尘拖拽痕迹,俯身往床底一看,原本压在地面的青石板砖被彻底掀开,底下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秦贵脸色骤然惨白,失声惊呼:“不好!卖身契!这里藏的是苏木的卖身契,被秦臻那臭小子拿走了!”



    他像被踩中痛处、炸了尾巴的野猫一般,瞬间失态跳起身,一把拽住李笑屏往外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吼:“快追!快追!别让他跑了!”



    隔壁屋内的秦富听见屋外的惊呼声,疯了一般冲进卧房。当他看见床底那块被掀开的青石板砖时,脑海轰然一声炸响,如同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彻骨冷水,浑身冰凉僵硬。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间卧房本是父亲秦山生前的居所,苏木的卖身契,本就最有可能藏在这里!这份能牢牢拿捏苏木、掌控他一生的卖身契,明明一直藏在自己日日安睡的床底、近在咫尺,他翻遍整座宅院苦苦寻觅,却偏偏忽略了眼皮子底下的地方!



    无尽的悔恨与暴怒瞬间席卷全身。他想起苏木红火的卤肉生意,想起卖身契能带来的无尽好处、唾手可得的银钱,想起自己日夜执念、心心念念的掌控欲,如今尽数落空、彻底化为泡影,全部毁在了秦臻手里!



    秦富气得浑身剧烈发抖,胸腔戾气翻涌不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落在地,仍不解气,接连掀翻方桌、踹倒木椅,将卧房内所有能砸的器物尽数摔烂,满地狼藉、碎屑纷飞,心底的怒火依旧丝毫未消。



    秦贵和李笑屏疯一般冲出秦家大院,在全村来回搜寻好几遍。他们跑遍村口老槐树、河畔浅滩、秦臻往日玩耍的所有去处,却始终不见半分人影。两人又悄悄绕到苏家院外,沿着围墙来回踱步、侧耳细听许久,院内平静无波,没有半点动静。看样子,秦臻要么尚未找到苏木,要么还没敢贸然登门。



    寻人无果,秦贵心急如焚、焦灼万分。思来想去,他只能去找村长李毅求助,刻意隐瞒实情,只借口说是家中让秦臻干重活,随口训斥了几句,孩子赌气离家逃走,至今未归,恳请村长召集村民帮忙寻人。



    李毅深深看了秦贵一眼,心底隐隐察觉不对劲。这大半年来,青山村人人皆知秦家时常打骂苛待秦臻,哭闹责罚之声不绝于耳。只是一来家务私事外人不便插手,二来秦臻年少时确实顽劣,败光亲父大半家产,众人都以为秦家只是严加管教。加之秦臻日后终究要依靠两位兄长过活,村长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过多过问干预。



    此刻他虽心有疑虑,却也不好深究别人家事,只得点头应允,随即召集数位青壮年村民,随同秦贵一同进山寻人。恰逢有村民告知,方才曾看见秦臻匆匆跑过门前,行进方向正是后山。



    秦贵得知踪迹,立刻带着一众村民火速往后山赶去。



    后山不算广袤,却林木丛生、枝繁叶茂,沟壑纵横、地形复杂,想要藏匿一个孩童轻而易举,寻人难度极大。秦贵带着众人在深山之中奔波搜寻整整一个下午,声声呼喊响彻山林,嗓子喊得沙哑刺痛,却始终没有寻到秦臻的半点踪迹。



    天色缓缓暗沉下来,山林间泛起层层薄雾,山路湿滑难行、愈发凶险。一同进山帮忙的村民早已身心俱疲,纷纷劝说先行下山,猜测秦臻大概率已然知晓错处、自行归家。秦贵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众人悻悻下山。



    夜幕彻底降临,喧嚣一日的青山村渐渐归于静谧。清冷月光洒落乡间小路,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苏家院内,苏木正坐在条凳上乘凉,手里捧着苏奶奶提前凉透的野果,一颗一颗慢慢送入嘴中。酸甜清爽的野果带着丝丝凉意,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连日积攒的烦躁与郁结,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安稳。



    就在这时,院外围墙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响。苏木循声望去,借着朦胧月色,看见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从围墙外缓缓站起。



    那道身影,正是秦家众人疯找一整天的秦臻!



    再次见到秦臻的那一刻,苏木心口猛地一颤,心底酸涩翻涌,几乎不敢相认。



    半年前的秦臻,尚且穿着细密厚实的上等棉衣,内里棉花蓬松饱满、保暖体面。彼时他不过七岁年纪,却被养得白白胖胖、眉眼圆润,脸蛋红亮饱满,手腕粗壮结实,身形气力丝毫不输村里十岁的孩童,鲜活又体面。



    可短短半年光景,秦臻已然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苏木望着眼前的孩童,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冰封,四肢僵硬冰凉,一颗心脏被无形的寒手死死攥紧,闷得胸口窒息发堵,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此刻的秦臻,身形消瘦干瘪、脱尽稚气。原本圆润饱满的下颌尖削锋利,高高凸起的颧骨衬得一双眼睛愈发硕大突兀,空洞无神。一头黑发凌乱打结、枯如干草,沾满尘土碎屑,层层纠缠、脏乱不堪,再也不见往日齐整清爽的模样。



    他身上裹着一身洗得发白、辨不出原色的破衣烂衫,衣摆开裂成缕缕碎布,满身灰土尘埃。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细如干柴,肌肤粗糙暗沉,细细看去,肌肤之上还遍布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青紫瘀痕。



    整个人满身风尘、狼狈不堪,隐隐透着一股长期不洁、饱受磋磨的酸腐气息。与从前那个干净体面、圆润可爱、被万般呵护的小少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最让苏木心惊肉跳的,是秦臻眼底的神色。



    从前的秦臻,眼底尚且残留着一丝少年的温情、执拗与鲜活。可如今,那双漆黑的眼眸暗沉死寂,如同深冬冰封的枯井,没有半分光亮,只剩化不开的冷漠、隐忍与超出年龄的狠戾。



    他浑身肌肉紧绷、脊背挺直,周身布满极致的戒备,像一头身负重伤、遍体鳞伤的幼兽,竖起浑身尖刺,随时准备抵御外界伤害、反击所有敌意。



    这般沉冷死寂、满目沧桑的眼神,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七岁半的孩童眼中。



    苏木瞬间了然,这半年来,秦臻在秦家必定受尽了秦富、秦贵二人无休止的苛待、打骂与磋磨,才被硬生生逼成了这副沉默压抑、生人勿近、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极致的震惊过后,汹涌的愧疚与恐慌瞬间将苏木彻底淹没。他嘴唇微微哆嗦,喉咙发紧发堵,心底一遍遍疯狂自责:秦臻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是不是都是因为自己?



    当初他走投无路,唯一的奢求,便是恳请秦臻守住卖身契、切勿交给秦富秦贵。而秦臻信守承诺、拼死护住了文书,也因此彻底触怒了贪婪刻薄、心胸狭隘的秦家兄弟。这半年来日日夜夜的折磨、打骂、苛待,皆是因他而起。



    苏木不敢深想,更不敢开口求证,生怕自己真的是毁掉一个孩子童年、将他推入深渊的元凶。若是如此,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心绪百般挣扎,望着秦臻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苏木终究咬了咬牙,迈着沉重如灌铅的脚步,缓缓朝前走去。



    土路坑洼不平,他每一步都走得虚浮不稳,仿佛随时都会踉跄栽倒。每靠近一分,心口的疼痛便加深一分,愧疚与心疼交织缠绕,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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