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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积月累的调养,悄无声息改变了一家人的气色体态,如同春日草木抽芽,自然润泽、欣欣向荣。



    苏奶奶面色日渐红润,往日灰败的脸颊透出淡淡血色,步履也比从前稳健利落许多。雨哥儿小脸愈发白嫩饱满,软嫩弹润,如同新蒸的白面馒头,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活泼爱笑,懵懂可爱。就连苏木自身,常年劳碌堆积的疲色也淡去大半,纵使依旧日日早起操劳,眉眼间的倦怠尽数褪去,整个人清爽利落、精神焕发。



    这些吃食在富贵人家眼中,不过是寻常蛋奶、粗粮汤食,算不得珍馐、称不上锦衣玉食,可对于亏空许久、饱受磋磨的秦臻而言,已是最好的滋养。



    少年在日复一日的温润食补中,缓缓恢复元气,如春草破土、生生不息。先是行路稳健、不再虚晃,而后面色红润、神采渐生,再往后便能跑跳嬉闹、活力十足,身形也日渐结实挺拔。短短两三个月,秦臻的身体便彻底调养回来,与往日判若两人,浑身皆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利落锋芒。



    居家休养的这些时日,秦臻从无半分闲散懈怠。他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时常帮苏奶奶分担各类力所能及的家务。更多时候,他便全心照看陪伴年幼的雨哥儿,事事细心、格外上心。



    雨哥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未满两岁的孩童精力旺盛、片刻不宁,两条小短腿飞快跑动,整日满院穿梭,嘴里咿咿呀呀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童语,时而仰望飞鸟,时而追逐蝼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



    秦臻始终耐心十足地跟在雨哥儿身后看护,时常带着雨哥儿去村中找小虎子结伴玩耍。三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满是天真烂漫,岁月安然又热闹。



    身契风波48



    苏奶奶有了秦臻这个妥帖的小帮手,日子便松快了大半。她每天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休息够了就给家里人缝制冬衣、续棉被、纳鞋底子。



    因着家中多了秦臻这么个半大小子,吃穿用度都添了不少,苏木每月给到苏奶奶的铜钱便涨到了七百文,作为一家四口的日常开支。加上苏家其他两房给的供养钱,苏奶奶每月过手的铜钱正好一千文,不多不少,整整一两银子。



    在这青山村里,苏奶奶靠着这一两银子的月钱,把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滋滋润润。老太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手里过的铜板一个都漏不掉,该花的绝不心疼,不该花的一个子儿都不乱抛,每月还能攒下三四百文的余钱。



    苏奶奶每日伙食开得好,一家人穿得干净又体面,在青山村里格外出挑。一家老小出门走在村道上,左邻右舍碰见了,谁不艳羡地拉着苏奶奶的手说上几句热乎话:“苏奶奶,您这命可真好啊,遇上苏木这么个孝顺又能赚钱的好孙子。不仅雇了人给家里打柴挑水,把粗活重活都揽出去了,还给您手里交这么些银钱,您这一家四口吃得好、穿得好,过得比镇上那些人家都不差。”



    苏奶奶听了便笑,眼角的皱纹叠在一处,嘴上谦虚着“不过是将就着过罢了”,眼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就连以往看苏木不顺眼的赵春梅,也不得不承认苏木确实有本事。



    苏家三房这边,因着孙彩儿在大同镇售卖糕点,赵春梅每月能从孙彩儿手里接过一两三钱左右的进项,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不少。可饶是如此,赵春梅也不敢乱花一个子儿。她心里算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小儿子苏谦才刚满一岁,往后读书识字、娶媳妇、盖房子,用钱的地方数不胜数;女儿苏艳也才十二岁,再有几年就要说亲,嫁妆也得慢慢积攒,处处都要花钱。



    苏有酒和赵春梅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终究还是把儿媳上交的银钱全数存起,分文不动锁在柜子里。平日里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基本还是靠着地里的庄稼,能省则省,勤俭度日。



    即便如此,苏家三房的日子也比从前好了太多。从前一个月都难得见一回的荤腥,如今隔上十日便能端上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片,一家人围坐吃饭时,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快了几分。一家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脸上常年的菜色褪去大半,平日里拌嘴争闹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苏有酒坐在堂屋抽旱烟时,看着家中蒸蒸日上的光景,嘴角总会不自觉浮出笑意。一家人的关系愈发和睦,赵春梅与孙彩儿的婆媳矛盾消散大半,不再动辄甩脸子、阴阳怪气。三房与苏奶奶、苏木的走动,也比往日亲近热络了不少。



    苏木日日卤肉,灶间浓郁的卤香日夜萦绕院落,隔着一道篱笆都能清晰闻到。苏奶奶隔三差五炖鸡、烧排骨,家中常年飘着肉香,引得篱笆外路过的村人频频驻足,忍不住探头张望。



    苏奶奶心软,时常心疼晚辈,会唤苏盛夫妻带着苏艳、苏谦姐弟过来,添一碗鸡汤、夹几块排骨打打牙祭。尤其是早产体弱的苏谦,身子底子单薄,远不如同龄的雨哥儿硬朗,苏奶奶更是格外疼惜,时常照看接济。到底都是亲孙亲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如何舍得苛待?



    苏奶奶也唤过苏耀祖前来吃食。纵使她如今厌恶大房夫妻俩的心术不正、行事歹毒,可苏耀祖终究是她的亲孙子,流着苏家的血脉,老太太心底依旧记挂。奈何苏耀祖对苏木、对苏家三房敌意极深,每每都梗着脖子一口回绝,面色铁青地丢下一句“不稀罕”,便转身离去。苏奶奶望着他倔强执拗的背影,无奈叹气,也不再勉强。大房家境宽裕,伙食素来不差,苏耀祖本就不缺这一口吃食。



    对于这些人情往来,苏木向来视而不问。他将银钱交给苏奶奶,本意就是让老人家安顿好一家老小的日子,让家人吃饱穿暖、安稳度日。银钱既已交到老人手中,如何支配,全凭苏奶奶心意。况且雨哥儿与秦臻被养得白白胖胖、康健安稳,苏奶奶念及血脉亲情、体恤小辈,偶尔照拂其他孙辈,苏木心中通透,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会为这般小事与老太太置气计较。



    唯独廖翠芬,眼睁睁看着苏家另外两房日子愈发红火富足、亲情愈发和睦亲近,心中的妒火与闷气始终郁结不散。她向来自私狭隘,只容得自家大房风光得意,见旁人也能吃香喝辣、安稳度日,便满心不痛快。于是廖翠芬隔三差五便守在院中洗衣,一边干活一边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句句酸溜溜地嘲讽,暗骂旁人有了几个铜板便忘本张狂。



    可她的谩骂终究无用。她自怨自艾、出言刻薄,旁人的好日子依旧蒸蒸日上,该吃肉吃肉,该添衣添衣,无人会因她几句酸话便折损半分光景。偶尔秦臻路过,撞见廖翠芬肆意谩骂,便会趁人不备丢出几颗小石子,精准落在她脚边,每每都将心胸狭隘的廖翠芬气得浑身发抖、哑口无言。



    经过数月精心调养,秦臻的身体彻底痊愈康健,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蹦跳自如,结实得像一头壮实的小牛犊。只是有一件事,让他既无奈好笑,又格外难为情。秦臻生性要强、极好面子,可他每次带着雨哥儿出门玩耍,都要恭恭敬敬唤不满两岁的雨哥儿一声“小叔叔”。雨哥儿年纪幼小,辈分却极高,是实打实的长辈。



    头一回秦臻当着村里一众孩童的面喊出“小叔叔”三个字时,周遭孩子齐齐愣住,转瞬便爆发出阵阵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就地打滚,还有人刻意模仿他的语气,掐着嗓子反复喊“小叔叔、小叔叔”,引得众人再度笑作一团。



    秦臻历经磨难,性子远比同龄孩童成熟沉稳,可终究只是个未满八岁的少年,哪里受得住这般当众起哄调侃。每每都被笑得面红耳赤,从耳根红到脖颈,连额头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即便如此,他依旧日日带着雨哥儿出门,风雨无阻。被取笑归取笑,该有的礼数分毫不少,他答应过苏叔么,定会好好照护小叔叔,便绝不会半途撂挑子、失信于人。



    身体彻底养好之后,耐不住清闲的秦臻,再三缠着苏木,执意要跟着他出摊帮忙。



    他日日看着苏木天不亮便摸黑起身,昏黄油灯下,独自规整卤味、收拾锅碗瓢盆,将沉甸甸的餐车一一安置妥当,再推着车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赶往大同镇摆摊。正午收摊归家稍作歇息,又要连夜生火卤肉、准备次日食材,日复一日连轴操劳,从未喊过一句苦、道过一声累。



    少年将所有辛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知苏木独自一人撑起四口之家的生计,何其不易辛苦。故而他执意要搭把手、分点力,哪怕只是帮忙递油纸、打包卤味、收纳铜板,也能替苏叔么分担些许劳累。



    苏木拗不过执拗的少年,心中也自有一番考量。秦臻年近八岁,正是立规矩、学本事、长见识的年纪,不能整日放任他在村中肆意游荡,今日掏鸟窝、明日摸鱼虾,久而久之只会心性散漫、顽劣难驯。少年成长最需人提点教导,教他为人处世、识人辨事、应对各色人等,若是一味放养,便与当初秦富、秦贵粗放养育他的方式别无二致,终究误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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