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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二常年跟着刘赖子游荡厮混、偷鸡摸狗,时常与人争执斗殴、挨骂受罚,皮肉苦楚自是常事,放在寻常孩童身上,已然算得上历经磨难。



    可这些细碎委屈、皮肉之痛,与秦臻在秦富、秦贵手下熬过的半年炼狱生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秦臻清楚记得,从前秦富、秦贵对他动辄打骂、下手毫无轻重,竹鞭、扫帚、擀面杖随手便打,次次皆是青紫淤痕、皮肉肿痛,数日不消。



    整整半年,他日日挨打、时时受气,早已熬得皮肉坚韧、痛觉麻木,再重的伤痛也能咬牙隐忍、默不作声。



    是以今日缠斗之时,刘二全力一拳抡来,秦臻微微偏头避让,硬生生用肩膀承受冲击,眉头不皱、身形不晃、稳如磐石。可秦臻随手一拳砸在刘二鼻梁之上,便打得对方鼻血直流、泪眼模糊,捂着鼻子弯腰后退、溃不成军。一个忍痛坚韧,一个吃痛即败,这场打斗从一开始,结局便毫无悬念。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是秦臻心底积压半年的滔天恨意。



    今日在后山瞥见刘二那张油滑虚伪的笑脸时,秦臻瞬间气血翻涌、双目赤红,胸腔怒火熊熊燃烧,积压大半年的委屈、愤恨、不甘尽数爆发,五脏六腑皆似被烈火灼烧、翻搅不休。



    当初,刘赖子与刘二满脸谄媚、假意亲近,一口一声“秦小少爷”恭维讨好、假意交心,看似温柔和善,实则全是秦富、秦贵布下的阴毒圈套,一步步将懵懂单纯的自己引入绝境、推入深渊。



    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一晚,是刘二亲手端来酒水,陪着刘赖子花言巧语哄骗自己饮酒,一句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不会喝酒”的蛊惑,让年少无知的自己仰头痛饮、人事不省。



    等他再度苏醒,已是祸事临头,不慎摔碎典当行鎏金玉簧,背负一百八十八两巨额债款,秦家尽数家产一朝赔尽、荡然无存。



    眼前的刘二,正是这场阴谋的帮凶、始作俑者之一!他亲手递出毒酒,亲眼看着自己坠入地狱、家破业败,却心安理得、逍遥度日。



    念及过往种种,秦臻齿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心底恨意滔天,下手愈发狠厉决绝。周遭小虎子的焦急呼喊、雨哥儿的痛哭声响,他全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此刻的他,心底只剩积攒半年的怨愤,一拳一拳奋力砸落,不止是孩童打闹,更是要将被骗的家产、被践踏的真心、被折磨的苦楚、被辜负的信任,尽数从帮凶刘二身上,一分一分讨回来!



    身契风波50



    村长听完秦猎户等人的描述,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他又转头看向秦臻,那少年站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眉眼间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竖着,随时准备再扑上去撕咬。



    村长心头一沉,又耐着性子把刘二和小虎子从头到尾问了个明白。几句一问,事情便如清水里的石头,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今儿这桩事,的确是秦臻先动的手,是他主动去找刘二的麻烦,二话不说就将人掀翻在地,抡起拳头就往人身上招呼。



    村长的脸色沉得像积了云的秋日黄昏,眉间拧出深深的竖纹,额头上那几道褶子一道比一道深。他望着秦臻,重重叹一口气,语调里带着浓重的责备:“臻娃子啊,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沉不住气?我跟你苏叔么费了多少口舌,让你收收性子、压压脾气,你倒好,跑到人前去寻衅滋事!这村里村外的,谁家有个磕碰不都是好说好商量?你这一出手就把人腿打折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臻垂着头,两只拳头却仍死死攥在身侧,指节泛白,青筋微微鼓起,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硬是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今日在后山一见到刘二,看着刘二那副嬉皮笑脸的嘴脸,想到当初那些人和事,他胸腔里头便有一团暗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正训斥间,黄土路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由远及近,拖得又长又尖,活像谁家宰了年猪。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粗喘和咒骂,句句不离“秦臻畜生不如”“小小年纪就这般心狠手辣”,尖锐的嗓音在傍晚的空气中横冲直撞,惊得林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半空里打了几个旋才落回枝头。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刘赖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近前。他涕泪横流,眼角和下巴上糊着亮晶晶的泪痕和涎水。可奇怪的是,他奔过来之后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刘二一眼,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直接越过众人,恶狠狠地钉在了苏木身上,像两把淬了毒的短刀,恨不得把苏木从里到外剜个对穿。



    刘赖子一到跟前,便像头见了红的蛮牛,猛地朝苏木扑过去,一只手张开,五指蜷曲如钩,要往苏木脸上招呼,嘴里嘶哑地叫嚣着:“苏木!又是你这个贱人!是你在挑唆!是你教唆秦臻打断我弟弟的腿,你个扫把星!我告诉你,今儿个你要是不给老子赔钱,老子就把你这副贱骨头拆了!”话音未落,那巴掌就带着呼呼的风声扇了过来,掌风擦过苏木的耳畔,带起一缕碎发。



    苏木早已练出了一身的机敏,见刘赖子扑来,身子往旁边一侧,堪堪避开了那一掌,右脚稍稍后撤半步稳住身形,面上却丝毫不乱,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目光沉静如水。



    村长眼疾手快,一声怒喝:“反了天了!给我拦住他!”话落,旁边几个壮实的后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刘赖子架住。刘赖子还在挣扎,胳膊肘乱顶,腿脚乱蹬,一双脚在黄土面上蹬出几道凌乱的沟痕,嘴里骂骂咧咧不肯停歇,唾沫星子四溅,落在旁边一个后生的袖子上。那后生嫌恶地皱了皱眉,把他箍得更紧了些。



    村长抬高了嗓门,怒道:“刘赖子!你当这村子是你家炕头?想打谁就打谁?像什么话!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事情理清楚,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你给我老实站着!”



    刘赖子被几个人按着肩头,虽不再扑打,却仍梗着脖子,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急言令色地冲村长吼道:“村长!你别拉偏架!今儿个明摆着是苏木和秦臻欺负我弟弟,把人腿活生生打断了!这官司打到天边去也是他们理亏!他必须赔偿,一百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成!若是没有银钱,他苏木不是有那个炸卤方子吗?就把炸卤方子赔给老子!”



    他说到“炸卤方子”四个字时,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地断了,露出里头那一层赤条条的贪婪。



    秦臻站在一旁,本来被村长训得低垂着头,胸膛还一起一伏地压着火气,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眉骨上,他也没伸手去拨。可一听刘赖子这话,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像猝然燃起了两簇火苗。



    那炸卤方子是苏木起早贪黑养家的根本,刘赖子竟张嘴就要吞掉。再一想到当年刘赖子伙同秦富秦贵,设下层层圈套,将自己的家产骗得精光,那些被蒙蔽、被欺辱的旧事瞬间涌上心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心,又像无数只蚂蚁爬上脊背,细细碎碎地啃咬着每一寸皮肉。



    秦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嗡鸣不止,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唯独胸中那团怒火腾地窜上来,烧得他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出来,理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断了。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攥紧拳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厉喝,那声音嘶哑而尖锐,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片划在粗陶上:“刘赖子,你放屁!老子打的就是刘二!你们两兄弟跟秦富秦贵狼狈为奸,跟典当行的掌柜里应外合,做局骗光了我的家产!你们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今日恨不能把你们一个个都拆碎了喂狗!”



    秦臻这话一出口,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波浪一圈圈荡开,惊得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村长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原本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四周围观的村民更是齐齐哑了声,方才还在窃窃私语指责秦臻下手太狠的几个人,此刻都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照过来,将秦臻瘦削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黄土路上,影子微微颤抖着,像一根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竹竿。



    片刻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水渐渐烧开,先是细碎的气泡,继而翻滚沸腾起来。村民们面面相觑,眼底的神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愤慨。



    难怪啊,难怪当初秦臻一个七岁的娃娃,一夜之间就将偌大的家产败得精光。众人原以为是他年幼无知、挥霍无度,可如今听秦臻这么一说,这里头竟然还藏着这样大的内情,竟是秦富秦贵这两个亲兄长联手设下的歹毒圈套!那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睡过同一张炕,吃过同一口锅里的饭,怎么能对年幼的亲弟弟下这般狠手?



    他们先是设套骗光幼弟的全部家财,后又将年仅七岁、无依无靠的秦臻丢弃在深山老林,任他在豺狼虎豹之间自生自灭!若不是秦臻命不该绝,被苏木拼死救回,怕是连骨头渣子都早已被野狼啃得干干净净!这般凉薄恶毒的行径,说是猪狗不如,都是抬举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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