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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奶奶看着雨哥儿这副小馋猫模样,心中愈发疼爱,又拿起勺子给他添了一勺滑嫩蛋羹,金黄的蛋羹颤巍巍地滑进碗里,撒着细碎的葱花。雨哥儿欢欢喜喜道谢,埋头大口进食,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可爱至极。



    苏木与苏奶奶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家中最小的雨哥儿生得白净讨喜,性子活泼软糯,嘴甜懂事,见人就喊,从不认生,家中上下无人不偏爱他。



    苏奶奶对雨哥儿的照料无微不至,穿衣洗漱、三餐点心样样亲力亲为,夜里总要醒来看顾他,替他掖好被角;苏木每日摆摊归家,心里第一件事便是惦记给雨哥儿捎带小惊喜,街边软糯肉包、糖画摊贩的精致糖人、酸甜糖葫芦,还有泥哨、竹编蚂蚱这类精巧小玩具。



    而雨哥儿每日最期盼的,便是等候苏木归来,而后掏出各种各样零食玩物给自己。每回拿到心仪物件,雨哥儿都会在院内蹦跳欢呼,举着糖葫芦、小泥哨绕着院子跑圈,清脆软糯的童音清晰可闻,引得大房的苏耀祖、三房的苏艳满是难以掩饰的艳羡。



    有时苏耀祖会酸溜溜地说一句:“不过是个堂兄,摆什么亲爹架子。”



    苏艳则撇撇嘴不接话,可那眼神里的嫉妒骗不了人。



    苏木对雨哥儿的偏爱,远不止零碎吃食与小玩意儿。每逢端午、中秋、除夕这类传统佳节,或是雨哥儿生辰之日,苏木从不会吝啬银钱,总会备好厚厚的红纸封,塞进雨哥儿小小的掌心。那红纸封是用上好的丹纸裁的,墨笔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里头包着一串串崭新的铜板,有时甚至是一小块碎银。



    起初雨哥儿尚不明白银两铜钱的贵重,只知晓这是木哥哥赠予的好东西,拿到手便满心欢喜,在小院中逢人便举起红封炫耀,脆生生地呼喊:“这是木哥哥送给雨哥儿的红包!”又让苏耀祖与苏艳再次眼馋嫉妒。



    苏奶奶私下也曾劝解苏木,语重心长:“木哥儿,雨哥儿如今吃穿用度样样齐全,你给他的那些零嘴玩物也尽够了,不必次次给予大量银钱。长久这般宠溺,别让他养成骄纵任性的性子,反倒害了他。”



    苏木却是不一样的想法:“奶奶,银钱花完我可以摆摊再赚,我年轻力壮,不怕辛苦。可雨哥儿幼年便失去双亲,世间能真心疼惜他的人本就不多,我若是不多疼他几分,还有谁会真心待他?”他稍稍停顿,神色愈发认真,“况且,小臻读书的笔墨纸砚、私塾束脩处处皆是开销,雨哥儿这边也万万不能厚此薄彼。”



    苏奶奶细细思索苏木这番肺腑之言,半晌没有作声,良久方才轻叹一声,缓缓点头应允。



    自此之后她不再出言劝阻,只将雨哥儿收到的每一个红封细心收好,存放进雨哥儿专属的小木存钱匣中。



    日积月累,再加上雨哥儿双亲留下的银钱,如今木匣之中足足存下了二十八两有余。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而言,这已经是一笔非常丰厚的积蓄了。



    科举之途12



    丰盛的中元午宴过后,正午日头毒辣滚烫,热气裹住整片青山村,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拖沓着尾音。



    苏木让苏奶奶带着雨哥儿回到厢房午休,避开正午灼人暑气,自己则与秦臻一同收拾满桌碗筷,二人分工明确,一人清洗碗碟,一人擦拭灶台桌面,配合默契无间。



    灶房内偶尔响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搭配院外连绵不绝的蝉鸣,拼凑出独属于农家正午的安宁烟火。



    待灶台、餐桌尽数擦拭光洁,锅碗瓢盆各归其位,苏木取来一早备好的竹篮,仔细清点篮中的烧鸡、腊肉、清酒,还有未用的香烛黄纸,确认祭祀物件一样不少,才将竹篮安稳搁置在灶台案板之上,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好防尘。



    收拾妥当,苏木与秦臻各自回到房间,放下疲惫小憩。



    屋里闷热,苏木侧身躺在床上,蝉鸣声渐渐模糊远去,连日早起摆摊操劳的他睡得格外深沉,呼吸绵长安稳,连灶房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的细微动静都未曾察觉。



    午后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光渐渐向西偏移,正午最烈的暑气稍稍褪去,院子里有了些许穿堂的微风。苏木悠悠转醒,抹了把脸,起身去唤醒一家人。



    一家人换上素净淡雅的衣裳,并肩踏出院门,沿着田埂间夯实的黄土小路,缓步朝着苏家祖坟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不再灼人,斜斜洒下来,在每个人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道路两侧连片稻田长势喜人,饱满的稻穗垂下沉沉的腰肢,稻粒颗颗饱满,在微风里轻轻摇动,整片田地翻涌着层层金浪,稻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哥儿走了一阵便喊累,苏木弯腰将他背了起来,孩童两只小胳膊搂着苏木的脖子,脑袋搭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今日祭祀的故人不止一位,既有苏爷爷、雨哥儿逝去的双亲,还有苏木早逝的苏叔么,以及秦臻长眠地下的父母,需分三处坟茔依次祭拜。



    抵达苏爷爷坟前,苏奶奶将供品一样一样摆上石台,点燃香烛后带着几个孩子依次跪拜,让其庇佑家中老小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她的嗓音苍老而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沉静下来。



    祭拜完毕,苏奶奶又牵着雨哥儿,教孩童跪在双亲坟前点燃纸钱,恭敬磕头。雨哥儿学着奶奶的样子跪在坟前,小手攥着几根点燃的香,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又学着奶奶方才的话音奶声奶气地念:“爹爹、小爹,雨哥儿来看你们了,我吃得好睡得好,木哥哥和奶奶都疼我,你们放心吧。”



    雨哥儿心中隐约知晓,自己的双亲长眠于此,不能像别家孩童的双亲一般陪伴左右,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只是他自落地起便未曾感受过双亲照料,从小到大,陪伴在身边、悉心呵护他的只有苏奶奶与苏木,那份亲情的空缺于他而言更像一个朦胧的概念,因此心底的伤感并不浓烈。



    苏木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覆在他小小的肩头,无声地拍了拍,雨哥儿仰头冲他笑了笑,方才那点低落便烟消云散了。



    几处先祖坟茔祭拜完毕,苏奶奶担心雨哥儿年幼不耐山间暑热,便打算带着雨哥儿先行折返家中,只留下苏木与秦臻二人,继续前往另外两处坟地祭拜。



    苏木目送祖孙二人的身影沿着土路渐渐远去,而后才带着秦臻去往原主苏叔么的坟茔。这坟茔在祖坟群西侧百步开外一处僻静角落,四周几株野柿子树长得茂盛,此时树上挂满青涩的小柿果。



    苏木默默取出香烛点燃,在坟前摆上带来的供品,又斟了一杯清酒缓缓洒在坟前泥土里,一张张黄纸缓缓投入火中,火舌舔舐着纸面,灰烬升腾如黑色的蝶。



    全程苏木不曾开口诉说半句心事,只是安静烧纸,眼神沉静而遥远,他心底默默念着原主的名字,将那些原主来不及说出口的思念、那些被继母廖翠芬磋磨的委屈、这些年独自撑起门户的艰辛,尽数付诸烟火,寄予地下故人。



    秦臻静静望着苏木沉默孤寂的侧脸,少年纤细的眉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钝钝的心疼。



    他知晓苏木的小爹早早离世,后来继母廖翠芬进门后,常年苛待磋磨年幼的苏木,寒冬腊月让他去井边洗衣,三伏天逼他下地除草,稍不顺心便打骂不休。数十年委屈积攒心底,往日深埋心底的思念与心里话,早已在常年苦难之中消磨殆尽,到如今对着坟茔只剩无声沉默寄托哀思。



    少年无能为力,无法替苏木分担过往苦楚,只能安静伫立一旁,双手交握垂在身前,默默陪伴。



    纸钱尽数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苏木伸手收拾供品,准备将肉果收回竹篮。他弯腰去拿酒壶时,不知是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还是心头恍惚,指尖一滑,酒壶险些脱手摔落在坟前青石上。



    苏木猛地回神,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壶身,心跳漏了一拍,定睛看了看壶壁并无磕损,才轻轻放进竹篮里,长舒一口气。



    秦臻也被吓了一跳,急步上前问:“苏叔么,没事吧?”



    苏木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手滑了一下,不妨事。”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不对劲潜伏在暗处,他凝神想了想,又抓不住头绪,只得作罢。



    收拾妥当,二人转身去往秦臻父母的坟茔祭拜。



    苏木早已陪同秦臻来此处祭拜数次,最初二人心中难免尴尬。原身曾是秦臻父亲的续弦,这般身份前来祭拜秦臻的双亲,山风过耳都觉得刺人。



    可如今苏木占据这具身躯已久,早已彻底剥离原身过往,自他穿越重生那日起,原本的苏木便已然消散,这副躯体与秦臻的父亲再无半点牵扯,几番祭拜下来,苏木心中早已毫无隔阂,神色坦然如常,反倒比秦臻更镇定。



    秦臻平日里待人处事沉稳懂事,可终究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少年,纵使心性再成熟,站在父母坟前,依旧难掩心底翻涌的情绪。秦臻蹲在坟前,将供品一一摆好,点燃纸钱时手指微微发抖,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少年清瘦的面容被映得忽明忽暗,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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