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页(1/1)

    



    苏木依旧沉默无言,只是缓缓收紧双臂,将秦臻整个人牢牢箍入怀中。千言万语,尽数藏入这一个拥抱之中,沉默胜过世间所有誓言。



    科举之途22



    风雪越发狂暴,黑夜浓稠如墨,填满山野每一寸缝隙。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钻进衣物每一处缝隙,呼出的热气落在睫毛,很快凝结一层白霜。苏木与秦臻两人紧紧依靠着青石,石壁的寒意顺着后背不断侵入身体,冻得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



    苏木不断收紧怀抱,用自己的身躯尽可能为少年遮挡迎面风雪。只是苏木自身的体温,也在严寒之下飞速流失,长久环抱的姿势,让他的四肢慢慢僵硬,如同冻住的木头。



    时间失去了概念,不知道是熬过了两个时辰,还是漫漫长夜。黑夜无限拉长,秦臻的呼吸渐渐微弱下来,原本倚靠在怀中的身躯,越发冰冷僵硬,指尖一片死寂的冰凉。



    苏木眼皮沉重无比,冰封的寒意不断侵蚀他的意识,好几次险些昏睡过去。可是每当怀中那刺骨冰凉透过衣物传来,他便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神智瞬间惊醒。



    “小臻,小臻,不要睡过去!”他摇晃着怀中少年,掌心抚过秦臻的脸颊,触到一片彻骨寒冰。他不停揉搓少年的双手,搓揉许久,掌心依旧冰凉。再去探少年的双脚,棉靴之内的脚趾早已冻得僵硬,无论如何揉搓,暖意都无法重返肢体。



    浓烈的恐慌攥紧了苏木的心脏,冷汗顺着鬓角流淌,寒风一吹,迅速冻结成薄冰。他颤抖着手伸进衣襟,再次掏出人参薄片喂进秦臻嘴里,自己也含服了一片在口中。这人参片苏木总会随身带上几片,防备身体突发不适。谁也未曾想到,今夜会成为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之物。



    可一片参片药力有限,只能短暂维系生机,治标不治本。怀中少年的体温仍在持续走低,呼吸微弱虚浮,起落几不可察,随时都会彻底断绝。苏木用尽方法搓揉少年的脖颈、后背、手脚,可严寒之下收效甚微。



    绝望如同滔天洪水,淹没苏木的心神,怀中人越来越冷、气息越来越弱,心口被钝刀反复切割。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秦臻很难熬过这个寒夜。可陡坡之上大雪早已掩埋来路,夜色漆黑,他孤身一人,根本没有办法带着重伤的少年攀爬陡坡返回村中。



    感受着身上厚重的棉衣之,一个决绝的念头猛地在苏木心底炸开。礼教伦常、世俗的流言蜚语、男子与哥儿之间的大防……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之中盘旋。若是此事暴露在世人眼中,闲言碎语足以压垮两个人。



    一念及此,苏木心中一阵后怕。可是下一秒,怀中少年微弱的呼吸提醒着他,生死就在眼前。那些礼教条文、世人眼光、虚名流言,在此刻的性命面前,轻如飞雪。



    漫天大雪,荒山寒夜,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流逝。若是此刻还在纠结世俗非议,本末倒置,何其可笑。



    苏木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抬眼之时,眼底的犹豫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他不再迟疑,抬手褪去自身厚重的外袄与中衣。冰冷夜风扑在温热的肌肤上,激起浑身战栗。随后他轻柔褪去秦臻身上厚重的御寒衣物,隔绝掉冻硬冰冷的布料。



    绝境寒夜,再无顾忌。苏木俯身,将浑身冰冷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仅剩的体温,死死护住这濒死的少年。刺骨寒意瞬间席卷苏木全身,如同怀抱着一块万年寒冰,冻得他牙关不停打颤、身躯剧烈发抖,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他双臂用力收拢,将少年牢牢锁在自己温热的怀抱里,再将两人所有的棉衣尽数裹覆在二人身上,层层布料紧紧裹住相拥的躯体,在肆虐风雪之中,硬生生搭建起一方密闭、不透寒风的小小暖意天地。



    苏木倾尽自身所有温度,一点点熨帖、焐热怀中快要失温僵冷的少年。寒风一刻不停疯狂袭来,他浑身止不住发抖,意识摇摇欲坠,却依旧不停抬手,用掌心反复揉搓秦臻的后背、肩胛,一刻不敢停歇,拼尽全力留住少年的生机。



    寒夜里的时间流动得缓慢而粘稠,苏木的神智不断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拉扯。他清晰感知着怀中人温度一点点回暖、呼吸慢慢平稳,自己却被极致的寒冷不断蚕食生机。他的双臂酸胀麻木,早已彻底失去知觉,可环抱守护的姿势,自始至终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不知煎熬了多久,怀内秦臻的喉咙之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不再是先前风中残烛般的岌岌可危。心头大石稍稍落地,连日的风雪摧残、极致严寒、超负荷的精神透支,所有疲惫瞬间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苏木眼皮重若千斤,头颅轻轻歪向一侧,彻底陷入昏睡。可哪怕深陷沉睡,他的双臂依旧死死环住少年的腰腹,如同生铁浇筑一般,不肯松开分毫。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浓稠的黑夜依旧笼罩山野,秦臻在一片安稳的暖意之中缓缓苏醒。温热的触感从紧密相贴的躯体上传来,不似烈火滚烫,好似一炉行将熄灭的炭火,绵绵不绝,一点点唤回他冻僵四肢的知觉。



    他缓缓睁开双眼,四下一片漆黑,耳畔唯有风雪呼啸,还有两道微弱却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片刻之后,意识彻底回笼,他清晰感知到当下的情形——两人褪去了厚重寒衣,在层层棉衣的严密包裹下,彼此紧紧相拥。



    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第一波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极致的震惊与羞赧。他自幼熟读圣贤书,礼教纲常深深刻入心底,尊卑名分、异性大防,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今夜这般逾矩亲密的姿态,若是被外人撞见,二人定然受尽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过往旧事一闪而过,从前秦氏族人造谣非议苏木、传出不堪流言之时,秦臻听闻只觉得怒火攻心。那时的他,将礼教清誉看得重于性命。



    可此刻,所有世俗条条框框,在生死绝境面前,尽数如春雪遇阳,消融殆尽。他清晰记起,是自己失足滚落陡坡、重伤失血、低温濒死,是苏木摒弃所有世俗规矩、不顾自身安危,用这最笨拙、最决绝、最耗损自身的方式,为他续命求生。



    这个本就气血偏弱、常年需要人参调养身子的人,又一次拼着自己的性命,换了他一线生机。



    世俗眼光、人言可畏,可比起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又算得上什么?无尽酸涩充盈胸腔,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此刻少年心底,没有半分龌龊羞耻,只翻涌着三重滚烫心绪:一重悲恸,悲苏木次次为他奔赴险境、受尽磨难;一重滚烫感动,无论何等绝境风霜,此人永远为他不离不弃;更有一份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隐秘情愫,如同冻土之下蛰伏的种子,经今夜生死与共的淬炼,终于破土而出,昭然于心。



    黑暗之中,秦臻安静落泪,轻轻将脸颊贴在苏木温热的颈窝,细细感受着那人微弱却坚韧的呼吸。两人的身躯依旧带着山野的冰凉,唯独紧密相拥的方寸之地,留存着一团不肯熄灭的暖意。他能清晰感知到苏木的心跳,一下、一下,微弱、坚定,在无边寒夜里固执跳动。



    秦臻缓缓抬起手臂,郑重收紧双臂,牢牢环住苏木的腰身,将自己的身躯完完全全贴合上去,护住这来之不易的、仅存的暖意,不让半分温度流失于风雪。



    夜色深沉,少年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安然淡然的笑意,泪水顺着鬓角淌进发丝,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无从知晓肆虐的风雪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何时才会有村民寻到这片荒坡,更无法笃定二人能否活着等到天光破晓。可此时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恐惧。



    只要苏木在侧,万般凶险皆不足惧。



    就算今夜,二人一同长眠于这茫茫雪原,他亦无怨无悔。



    生死与共,荣辱相依。



    苏木此生从未抛下他,从今往后,他亦此生不负,紧紧相随。往后无论何等世俗非议、前路坎坷泥泞,他都会寸步不离,守着这人,岁岁年年,永不相负、永不放开。



    风雪依旧在沉沉黑夜之中咆哮翻涌,天地冰封寂寥,仿佛连流转的时间都被彻底冻滞。青石旁相拥的两道身影之间,一簇微小却坚韧的暖意,固执地燃在寒夜深处。



    说不清是参片残留的药力续命,是肌肤相偎传递的体温,还是两颗紧紧相依、生死相守的心,燃起的这簇不灭萤火。微光渺小,却足够抗衡漫天风雪,沉默伫立,绝不熄灭。



    数里之外,青山村苏家院内,苏奶奶早已以泪洗面,一方手帕早已被泪水浸透大半。床头矮桌上,黄昏时分便备好的糕点、热茶,此刻早已凉透,失了半分温度。那是老人家满心焦灼,提前备好的吃食,一心盼着苏木与秦臻归来暖身果腹。



    窗外积雪越堆越高,几乎封堵住整扇窗棂。木屋房梁在暴雪的重压下,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每一声细微响动,都狠狠揪扯着苏奶奶苍老脆弱的心弦。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