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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婉希就站在母亲身侧,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眼眸似秋水盈盈,一身浅藕荷色褙子,下身搭配月白色马面裙,发鬓之上簪两朵小巧的绒花,娇俏非常。她安静立在母亲身旁,偶尔悄悄抬眼,飞快打量面前的两位少年童生,便又迅速垂下眼帘,白皙的耳根悄悄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



    杨旭谈吐流利,引经据典,应答滔滔不绝,一番话说得陈师娘频频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反观秦臻,话语并不算多,可每一次开口,皆是言之有物,见解通透,自有一派少年人的从容气度。



    苏奶奶饱经世事,阅人无数,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悄悄伸出手,扯了扯苏木的衣袖,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木哥儿,你瞧见没有,陈师娘这是带着自家闺女相看女婿来了。看这模样,怕是要在秦臻和那少年里面挑选一个。”



    苏木正拿起竹筷,打算给雨哥儿夹一块盘中的糖醋鱼。听见苏奶奶这番话,手中竹筷猛地一顿,那块糖醋鱼险些从筷尖滑落。他定了定纷乱的心绪,稳稳将鱼肉放到雨哥儿面前的碟子里,才缓缓抬起头,顺着苏奶奶示意的方向望过去。陈夫子的女儿陈婉希跟在母亲身侧,同侄儿陈书瑞一道,和杨旭、秦臻闲谈,少女容颜明媚秀丽,光彩照人。



    苏木看得清楚,陈婉希抬眼之时,飞快地、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望向秦臻,那一份藏不住的闺中心事,明明白白。只是满座宾客或是饮酒谈笑,或是互相应酬,竟没有几个人留意到这个细微的细节。



    苏木的心猛地重重一跳,仿佛被什么硬物狠狠撞击,闷闷地泛起一阵钝痛。他不受控制,目光一次次望向主桌,视线来回游走在秦臻与陈婉希二人之间。



    今日秦臻一身银白直裰,衬得眉目清隽温润,身形虽还没有完全长到成年男子那般高大,却已经具备少年独有的清瘦挺拔,一旁的陈婉希,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二人年纪相仿,并肩站在一处,当真就如同坊间话本子里面写的那样,年少才子,豆蔻佳人,无比登对。



    望着眼前这幅景象,苏木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久远的回忆。许多年前,秦臻还仅仅只有七岁,衣衫褴褛,满身狼狈,眼神之中满是戒备与戾气。一晃岁月流转,如今少年已然是堂堂童生,端坐在如意楼的雅间之内,接受秀才之家的相看,前程一片大好。



    苏木久久默然出神,直到雨哥儿仰起小脸,轻轻唤了他两声,他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他缓缓扬起嘴角,先是浅浅的一点弧度,而后笑意漫上眼底。这笑容之中,夹杂着几分释然,几分发自内心的欣慰,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清楚的酸涩怅然。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这样,便是最好的!秦臻与杨旭,如今都是陈夫子门下最为出众的弟子,双双年少得中童生,且与陈婉希年纪相仿,是目前陈夫子家为女儿择婿的最合适的人选。



    陈夫子本就是秀才出身,陈家想要为妙龄的女儿择一门前程似锦的亲事,在秦臻和杨旭之间斟酌挑选,是人之常情。世间哪一户人家,不盼着自家儿女寻得良配,往后日子安稳顺遂。陈夫子执教近三十年,在地方颇有声望,女儿正值豆蔻年华,自然期盼女儿嫁得如意郎君,两家互相扶持,强强联合,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苏木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放置已久,已经彻底凉透,入口带着淡淡的涩意,他依旧一口一口,尽数饮下。放下茶盏之时,苏木心中已经想得通透明白,他与秦臻之间,说到底,便是供养与被供养的情分。



    当初他出钱出力送秦臻入私塾读书,本意便是希望有名师指点,有圣贤书本引导,让少年走上堂堂正正的人生路。而今,秦臻已然做到,他已是朝廷在册的童生,往后还要冲刺秀才,再考举人,他前路漫漫,天地会越来越辽阔。待秦臻他日成家,身边自然需要一位知书达理,能够操持内务、打理家事的妻子,而陈婉希这般秀外慧中、饱读闺训的女子,确实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心中想通这些,苏木重新拿起竹筷,给雨哥儿夹上一块酱牛肉,又为身旁的苏奶奶盛上一碗温热的汤,面上神色平和,甚至比方才还要从容几分,不动声色融入席间的热闹。



    ——



    时光悠悠流转,岁月匆匆而过。一晃,便到了次年七月,大盛朝一百四十一年,两年一届的院试,如期拉开帷幕。



    七月初一,陈夫子便向秦臻和杨旭传了话,让二人速速归家,着手收拾一应赶考物件。院试定在七月下旬于府城开考,他们要在初三的清晨在私塾外汇合。



    府城距离青山村足足三百余里,山间官道迂回曲折,河道阻隔,单程赶路便要将近十日的光阴。一路之上日晒雨淋,免不了要经受车马颠簸,若是途中染上水土不服,或是遇上山洪、道路损毁之类突发变故,耽搁了考期,数年苦读便会付诸东流。是以必须提早启程,预留出充裕缓冲时日,方能稳稳赶上院试的考期。



    苏木听闻消息,心中牵挂着这事儿,第二日索性停了炸卤生意,专心为秦臻打点赶考所需的行囊。前次跟随着秦臻参加府试的粗布书箱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箱内一层层码放整齐,成套的笔墨、质地细腻的砚台,卷帙厚重的四书五经,还有秦臻平日手写的批注稿纸、备考策论,一一安放妥当。



    苏木心思缜密,考虑到府城鱼龙混杂,在外银钱万万不能外露。他特意在秦臻贴身里衣内侧,请苏奶奶缝制了几处隐秘的小布囊,里面装了二十多两碎银。这笔银两分量充足,足够秦臻在府城衣食住行,安稳落脚一个多月,不必为花销拮据犯难。



    除此之外,苏木又取出苏奶奶耗费数个夜晚,一针一线缝制完成的厚披风,七月的府城白日酷暑难耐,可山间赶路、入夜之后客栈院落夜风凛冽,寒意刺骨,少年在外无人照料,最怕夜里受了风寒染上头疾,这件披风便可抵御夜半寒凉。



    一件件物件被细细归置,苏木与苏奶奶皆一一思虑周全。秦臻立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苏木与苏奶奶忙前忙后,眼前烟火融融的景象,叫他心口又温热,又泛起一丝酸涩。



    第三日天色尚是蒙蒙微亮,晨雾还缠绕在村落树梢之间,苏木已经套好自家骡车,载着收拾完毕的秦臻,一路赶往勤学斋。



    私塾大门之外,陈夫子已经早早等候在此,身旁站着神色昂扬的杨旭。此番奔赴府城院试,依旧由陈夫子带队,秦臻、杨旭两名学子随同,三人结伴同行,路上彼此照应,也能减少路途之上的风险。



    临到分别之时,苏木伸手拉住秦臻的手腕,一番叮嘱絮絮道出,“小臻,路上千万好好照看自身,三餐按时,该吃便吃,该喝便喝,不要心疼银钱。科考固然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考秀才本就不易,多少读书人蹉跎十数载都难以得中。你头一回下场,不必强求一举中榜。此次就当开开眼界,熟悉院试严苛规矩,体察考题路数,积累考场阅历,无论结果如何,平安归来才是最好的。”



    秦臻静静望着苏木,晨光落在苏木眉眼之上,那些关切的话语一字一句落进心底,他喉头微微发紧,万千心绪翻涌,无数话语堵在咽喉,到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笃定的承诺:“苏苏,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会按时归来。你在家中,也要保重自己”简短两句话,承载了少年心底万般牵挂。



    几番话别,秦臻转身登上远行的驴车。车轮轱辘转动,木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缓缓驶离大同镇。



    秦臻坐在车板侧边,身子微微侧转,目光牢牢锁在私塾门口那道伫立的身影,久久不肯移开,直到苏木的轮廓一点点消融在道路尽头的晨雾之中。



    一路向西前行,离开大同镇地界,沿途风光层层更迭。入目先是连绵起伏的山野,梯田层叠错落,零零星星的村落散落在青山沟壑之间,炊烟袅袅,田地里耕作农人往来劳作,这是秦臻从小到大看惯的乡野故土。



    待行过半程,官道愈发宽阔平整,路面夯实,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路上有满载货物的商队,驼马成行;有四面八方结伴奔赴府城赶考的童生,背着厚重书箧,成群结伴而行;还有挑着货担走南闯北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沿路叫卖。人声、车马声、吆喝声交织一处,喧嚣热闹,与青山村的静谧闭塞,形成鲜明对比。



    整整十日车马颠簸,在一个日头炽烈的晌午,驴车终于行至府城城门之下。高大厚重的城墙全部由大块青石垒砌而成,巍峨耸立,城门两侧,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衙役肃立值守,对入城百姓商贩盘查十分严苛。可面对这群奔赴院试赶考的士子,衙役态度便截然不同,心存敬重,不敢有半分怠慢,只是简单核验身份路引,便抬手放行。



    此前县试、府试,秦臻已经见识过县城、府城的繁华盛景,可此番再度踏入府城,亲眼目睹满城烟火,心底依旧止不住生出阵阵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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