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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举之途35



    端午的风是燥热的,裹着艾草苦冽的清香与角黍蒸腾的糯甜,顺着青阳县蜿蜒的河面一路漫上来,灌进巷陌纵横的每一条石板街巷。



    时值大盛朝一百四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县学依照往年旧例,放了三日旬假,准许一众学子归家与亲人团圆过节,端午节当天河畔还会举办万众翘首以盼的龙舟竞渡,乃是青阳县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盛大的民俗盛事。



    这本该是阖家欢聚、笑语喧阗的好日子,家家户户的院门敞着,灶台之上蒸笼层层叠叠,糯米粽叶的香气漫出院落,女人们研磨雄黄,细细涂抹在孩童额角,祈求祛毒避邪。午后时分,河畔鼓声震天,彩漆龙舟劈波斩浪,岸边人声鼎沸,一排热闹非凡的模样。



    可唯独苏家这一方小院,气氛却像蒙了一层厚重不散的阴云,即便暑热蒸腾,周遭皆是佳节的热闹烟火,可院落深处暗流汹涌,沉甸甸的压抑感压得人心头发闷,就连檐下门框上悬挂的艾草束,都被暑气熏得蔫头耷脑,翠绿的叶片无精打采地垂着,半点节日的鲜活气都无。



    苏木天还未亮便起身忙活,一早便打发十岁的雨哥儿去往陈家,送去端午过节的邀约,请陈师娘一家三口午时前来家中一同过节。



    灶房里水汽氤氲,他手脚利落地浸泡糯米、捆扎粽子,煮咸蛋,切好冰镇的时令瓜果,案板上码着新鲜的李子、杏子,动作娴熟利落,可眉宇间却不见半分过节该有的喜色,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应付的差事。



    秦臻立在廊下,望着灶房里忙碌的身影,心底郁结着一块沉甸甸的疙瘩,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自陈师娘一家来县城之后,他便察觉到苏木一直在刻意同自己保持距离,想方设法,一步一步将自己往陈夫子的女儿陈婉希身边推。



    从前苏木待他,是无微不至的照料,是细碎妥帖的亲近,寒冬里会提前给他备好暖炉,寒窗苦读时会悄悄端来温热的吃食,眉眼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可如今,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情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抽离,余下的只有客套疏离的照料,礼数周全,却再也没有半分逾矩的暖意。



    长久以来,秦臻都在默默隐忍,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内心的起伏。面对陈师娘一次次旁敲侧击的试探、拐弯抹角的撮合,他始终恪守晚辈礼数,待陈婉希、陈书瑞二人,同对待寻常师长家的晚辈并无二致,恭敬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底不曾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



    他安静蛰伏,如同一只沉在暗处的兽,耐着性子静静等候,盼着苏木能够放下心底那些世俗的桎梏,看清二人之间早已悄然滋生、盘根错节的情意。可他日复一日等来的,却不是苏木的回望,而是一次比一次刻意的推拒,一回比一回明显的疏远。



    正午时分,日头升到中天,烈日灼灼,蝉鸣聒噪得几乎刺破耳膜。宴席是摆在铺面里的,今日苏木没有开张做炸卤生意。



    圆木桌上错落摆满了各式吃食:蜜枣粽、鲜肉粽码在白瓷盘中,油润的咸蛋剥去外壳,时令鲜蔬清爽解腻,一壶冰镇青梅果饮摆在桌子正中央,琥珀色的汁液里沉着凉薄荷与酸甜青梅,陶壶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丝丝凉意漫出来,勉强驱散些许仲夏难耐的燥热。



    宴席开席,苏木端坐席间,从容不迫地与人谈笑,眉眼舒展,说出的皆是熨帖周全的场面话,他给苏奶奶布置蜜粽,为陈师娘斟满凉爽的果饮,给雨哥儿以及陈书瑞等一众小辈布菜。



    待众人吃喝闲谈,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到秦臻身上,语气温和得与从前别无二致:“小臻,端午龙舟竞渡可是难得一见的盛景,一年仅此一回,等宴席散了,你陪着书瑞和婉希一同去河畔观赛,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时节。”



    这话一出,席间微妙的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明面上是三个少年结伴出游,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般,不过是借着陈书瑞的名头避嫌,免得邻里街坊瞧见孤男寡女一同外出,凭空传出不堪的闲言碎语。



    眼下两家还未曾正式定下婚约,凡事都要顾及体面名声。此时虽是三人一同出游,可到了人声鼎沸的河畔,心性跳脱的陈书瑞必定会想法子落单,独留秦臻与陈婉希二人相处,借着龙舟竞渡的热闹景致,一同游玩,慢慢滋生情愫。



    苏奶奶端坐在主位之上,面上挂着慈和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地配合着苏木与陈师娘的安排。她时不时夹一筷鲜嫩的瓜果放进陈婉希碗中,口中不住夸赞她性情温顺、手脚勤快,言语间处处都在烘托,秦臻与陈婉希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配。



    满桌席间,唯有年纪尚小的苏雨哥儿懵懂天真,只顾着低头剥粽子,糯米粘在他的嘴角,腮帮子鼓鼓囊囊,全然听不懂长辈们言语里暗藏的机锋、小心翼翼的盘算与层层推演。



    众人心照不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仿佛秦臻与陈婉希缔结姻缘,早已是所有人默认、满心期盼的既定结局。



    陈师娘眉眼含笑,目光频频落在秦臻身上,眼神里满是长辈打量晚辈的满意与掂量,越看越觉得秦臻年少有为、品貌出众,配自家女儿再合适不过;陈书瑞坐在一旁,跟着凑趣说笑,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少年人的热络与欢喜;陈婉希垂首静坐,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的羞怯,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指尖轻轻捏着竹筷,偶尔抬眼飞快地偷觑秦臻一眼,又慌乱地低下头去,心跳怦怦不止。



    而最让秦臻心口沉沉下坠的,便是身旁的苏木。苏木神色平和淡然,同陈师娘侃侃而谈,话里话外不住夸赞陈婉希品性出众,句句都在极力促成这一段旁人眼中门当户对的良缘。他说话时目光坦荡,甚至微微侧首看向陈婉希,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婉希这样的好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谁家若是娶进门,可是天大的福分。”



    那一抹落在旁人眼里亲和的笑容,落在秦臻眼中,却比冰冷的刀刃还要锋利,狠狠剜着他的心口,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郁气在此刻骤然翻涌浓烈,如同盛夏时节憋闷了许久的厚重雷云,沉沉压在秦臻的胸腔之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大半年来,苏木刻意回避他的目光,有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想方设法将他推向旁人,一桩桩、一件件旧事在脑海里盘旋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他一直耐着性子隐忍等候,漠视周遭所有人的撮合试探,固守着心底那份沉甸甸、沉甸甸的情意。



    可眼前这般情景,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推着他走向一条他根本不愿踏足的道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过问他心中真实的想法,没有一个人问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



    秦臻缓缓垂下头颅,纤长浓密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翻覆的暗色情绪,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执拗与偏执骤然席卷全身,如同寒冬冰河之下暗流涌动的激流,汹涌难挡。他五指缓缓收拢,双拳紧紧攥起,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掌心被尖锐的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形印痕,藏在桌下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不敢抬头,生怕只要抬眼,眼底压抑许久的怒火便会喷涌而出,将这一桌虚假的其乐融融焚烧殆尽。



    不多时,桌上的冰镇果饮已经见了底,陶壶底部只剩下几片泡得发白的薄荷叶,蔫蔫地沉在壶底。苏木见状,便起身提起空水壶,打算移步去灶房,重新调制一壶果饮端出来。



    秦臻抬眼,目送着苏木离去的背影,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瞬息之间便下定了决心。他当即寻了个妥帖的说辞,开口言道自己前去灶房再取一些瓜果,快步跟了上去。



    灶房之内光线偏暗,唯有高处的木窗斜斜投进一束光柱,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束里缓缓浮动,如同细碎的金粉。灶膛里的余烬幽幽泛着微弱的火光,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混杂着卤肉残存的暖香,周遭安静得能够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响。



    苏木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转头,看见秦臻紧随自己进了灶房,心底骤然一紧,一股难以言说的慌乱瞬间漫上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尖。他方才在席间便早已察觉,秦臻情绪低落压抑,已然濒临崩溃的边缘,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心肠视而不见,只能继续扮演着一个合格的长辈,将少年推离自己的身边。



    秦臻低声开口,嗓音压抑着翻涌的汹涌情绪:“苏苏,我不想带着陈书瑞和陈婉希去看龙舟竞渡。”



    苏木喉间微微滚动,他转身背对着秦臻,手中握着那只粗陶水壶,迟迟没有伸手去舀取井中冰镇的泉水。他凝视着水壶外壁凝结的细密水珠,一颗颗顺着冰凉的壶壁缓缓滑落,在指尖洇开一小片湿冷的凉意。



    周遭陷入漫长的沉默,灶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出声,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如同平日里叮嘱晚辈出门游玩一般自然:“小臻,龙舟盛会一年难得一见,这么热闹的盛景,错过可惜了”,话虽这么说,只是话语尾音处那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还是猝不及防地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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