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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舍之内,苏奶奶早已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老人缓步走至屋檐之下,恰好看见苏木浑身战栗、默默垂泪的模样。苍老的心瞬间紧紧揪起,疼得微微发颤。



    苏奶奶有一瞬间,心底生出巨大的动摇与怀疑。自己当初狠下心拆散两人,逼走秦臻的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看着孙儿这般痛不欲生、日渐消沉,是不是自己硬生生斩断了本该相守的两个人。



    可这份动摇的念头,只在心底盘旋了短短片刻,便被老人强行压了下去。秦臻尚且年轻,比苏木年少十余岁,前路漫漫,人世间变数无穷,少年心性尚且未定。如今若是心软放任,任由两人纠缠,来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身败名裂、被世人唾弃的毁灭结局。万万不能一时心软,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苏奶奶快步上前,苍老的手轻轻扶住几乎失掉所有力气的苏木,将失魂落魄的人搀扶回屋内歇息。今日外出摆摊售卖炸卤的活计,便不必再劳烦苏木,摊子上的一应琐事,交由自己与雨哥儿二人操持便可。



    苏木浑浑噩噩,任由奶奶搀扶着回到房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全部气力,瘫坐在床沿之上,他缓缓闭起双眼,任由满心的苦楚在胸腔之中翻涌沉浮。



    这件事并没有就此尘埃落定,没过几日,陈夫子与陈师娘便神色惶急地寻上门来。夫妇二人四处打探辗转,最终寻到苏家小院,一番问询之后,从苏木口中得知了真相……自家女儿陈婉希,竟然不顾一切,独自一人动身,千里迢迢奔赴府城追寻秦臻。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重重砸在夫妻二人身上,两人心神巨震,僵立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其实端午那日的宴席过后,陈师娘心中早已经隐隐察觉到几分端倪。那日她几番旁敲侧击询问女儿的心事,可陈婉希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分真心话。可为人父母,最是了解儿女心绪,陈师娘早已看穿女儿对秦臻的痴心,心中暗自明白,秦臻对自家女儿并无半分男女情意。那时她便生出极大的不安,唯恐女儿沉溺情爱,做出毁坏名节的傻事。



    当日,她便迅速收拾家中细软,安排孙儿陈书瑞去往学堂住宿,紧接着便带着女儿返回大同镇老家,本意便是将女儿带离青阳县,隔绝她与秦臻的往来,避免一步踏错,毁掉姑娘一辈子的清誉。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女儿居然瞒着双亲,偷偷收拾行囊出走,独自奔赴遥远的府城。



    大同镇那边,陈婉希失踪多日,镇上已经开始悄悄滋生流言蜚语,闲言碎语四处蔓延,若是事态继续发酵,女儿这一生的名声便彻底毁了。万般无奈之下,临行之前,陈夫子夫妇恳切地拉住苏木,苦苦恳求他千万不要对外人说起陈婉希不顾闺阁名节,独自离家奔赴府城追寻秦臻一事。



    为保全女儿,他们夫妻二人会立刻动身,带上孙儿陈书瑞赶往青州府城。对外,他们会寻一个体面的说辞,宣称是为了孙儿陈书瑞求学上进,举家迁往府城租屋读书,以此掩盖女儿私逃的实情,堵住悠悠众口。



    苏木默然应允了他们的请求。陈夫子与陈师娘满心焦灼,匆匆道谢过后,便急匆匆辞别,回去收拾行装,踏上前往府城的路途。



    小院里的喧嚣再度散尽,周遭重归往日的寂静。



    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缓缓向前流淌。春去夏尽,秋霜覆上墙头的砖瓦,寒风吹落院中的树叶。苏奶奶心底始终抱着一份笃定,她一遍遍宽慰自己,如今众人心中放不下的伤痛与执念,不过是因为时日尚且短暂。只要给足足够漫长的光阴,所有刻骨的思念、隐忍的伤痛、偏执的情意,终究会被岁月慢慢冲淡。假以时日,不管是日渐消沉的苏木,还是远赴他乡的秦臻,亦或是执迷不悟奔赴前路的陈婉希,所有人,终将慢慢放下心底的执念,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



    檐外的四季轮转不停,小院里的烟火依旧寻常,只是那份深埋在人心底的牵挂,如同寒冬里未曾封冻的溪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流淌,绵长不息。



    时间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昼夜不息地向前奔涌,把人间的悲欢离合,一卷卷缓缓带向远方。



    偶得空闲之时,苏木常常独坐院中,抬眼凝望天上悠悠飘散的白云,云卷云舒,来去无定,恍惚之间才骤然惊觉,自秦臻动身远赴府城求学,转眼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悄无声息地从指尖滑过,那些朝夕相伴的旧事,一幕幕在心底沉沉浮浮。就连陈婉希最后一次踏入苏家院门的那道身影,也在岁月冲刷之下愈行愈远,于记忆之中褪尽色彩,只剩下一道浅淡模糊的轮廓,仿佛一场不甚真切的旧梦。



    苏家的日子,在外人眼中早已回归往日的秩序与平静。院落之中,时常飘出雨哥儿与邻里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灶房之内,每日准时漫出温热的饭菜香气,苏木也一门心思扑在南门的炸卤铺子上。



    在外人看来,这个自青山村走出来的哥儿,日子过得安稳踏实,铺子生意红火兴旺,一家人衣食无忧,仿佛世间所有风波都已经彻底落幕,一切都步入了顺遂安稳的正轨。



    乡邻大多知晓苏木的哥儿身份,缘由便在他额前那一枚孕痣。早年苏木的孕痣黯淡无光,几近于无,可这些年来,靠着长年累月的药材调养与食补滋养,那枚痣已然完完全全显露出来,色泽还一日胜过一日,渐渐透出鲜亮的殷红。



    表面之上,苏木说笑如常,待人接物温和妥帖,可苏奶奶看得分明,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表象。老人家饱经半生风霜,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远比旁人通透。苏木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往的心结。所有的苦楚、惦念与难言的遗憾,都被他小心翼翼一层层包裹收拢,好似把一粒硌得心口生疼的石子,默默吞入腹中,之后便不动声色,照旧迈步往前走,任凭那石子在胸腔之内时时磨着心神。



    平日里,苏木依旧笑语温和,将铺子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苏奶奶和雨哥儿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可每每独处失神之际,他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空洞,好似他的肉身虽安坐在烟火人间,灵魂却在某一瞬飘向遥远的彼方,去往一处任何人都无法踏足的地方,将周遭的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起初这样失神的时刻只是偶有发生,不过转瞬便能回神,可伴着日月流转,这般怔忪恍惚的光景,竟是愈发频繁。



    苏奶奶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满是焦灼忧虑。她知晓苏木心底压着万千心事,却不忍心戳破那层窗户纸,不愿硬生生撕开孙儿竭力掩藏的伤口,却又不敢任由他一味压抑自我,把万般心事尽数闷在心底,长此以往,终究要耗损心神。



    老人家只能把担忧藏在心底,只盼着时光能够慢慢抚平苏木心口的褶皱。



    令苏奶奶、雨哥儿二人都颇感意外的一点是,秦臻并没有与苏家彻底断去全部联系,每到岁暮天寒、临近除夕的隆冬时节,总会有一个斯文后生叩响苏家的院门。



    来人衣着素净整洁,举止文雅有礼,言谈之间满是读书人的恭谨客气,他手中捧着一只青布小钱袋,沉甸甸的,递到苏木手中,恭恭敬敬地转述口信:“这是秦秀才一年抄书、替人勘定书卷积攒下的银钱,秦秀才特意嘱托,务必送回,用来孝敬苏奶奶与苏老板。”



    头一年收到这份银钱的时候,苏木正站在自家门槛之内,整个人骤然僵立在原地,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定住身形。他怔怔伫立良久,指尖微微发颤,方才伸出手接过那只尚带着一丝人体余温的布囊。



    他认得前来送银的年轻人。那是陈夫子门下最为出众的弟子杨旭,如今跟随陈夫子之子陈文烟,一同打理大同镇的私塾学馆。秦臻既然委托杨旭前来送银,那么许多事便不言而喻……陈婉希定然已经寻到了身在府城的秦臻。若非如此,秦臻又怎会和陈夫子一脉的人牵上这般紧密的联系。



    无数念头在苏木心底翻涌盘旋。他忍不住暗自揣测,当年一别,陈婉希找到秦臻后是否苦苦挽留?这么些年过去,二人是否已然走到一处?



    离别之时秦臻坦言过,自己对陈婉希并无儿女情长的爱慕之心。可岁月悠悠,陈夫子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陈婉希更是不顾女子名节,千里奔波四处寻他,这般深重的旧情牵绊,又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斩断。



    苏木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两纹银,独自立在清冷的院落当中。暮色一点点四合沉降,薄凉的晚风穿院而过,卷起他身上单薄的衣襟。胸腔之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涩,是怅然,还是一丝无处安放的惶然,只余下大片大片空荡荡的荒芜,仿佛心底某一处极为珍重的东西,被生生抽离。



    这份感受,比直白的悲痛更加繁复缠人,比失落更加绵长磨心。如同一件独属于他的珍宝,纵然被锁闭在木箱深处,纵然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再去触碰开启,可只要知晓那件宝物尚且安在,心底便始终留有一处安稳妥帖的角落。而如今,这件珍宝终究被旁人寻获,被从箱底取出,摊放在朗朗日光之下,被附上了属于别人的印记。自此往后,便再也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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