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页(1/1)

    



    秦臻看见苏奶奶神色沉沉,句句叩问自己,看见苏木再一次决绝的拒绝,那份伤痛几乎将少年碾碎。万般冥想之后,是逃避也好,是看透也罢,他最终选择离开。



    辞别青阳县学,奔赴府城府学,秦臻刻意斩断和青阳县的牵绊,刻意不去打探苏木的任何消息。



    府城五年漫漫长夜,孤灯作伴,他以学业及勤工俭学来麻痹自己,实在忍受不了便执笔宣泄,以此排遣心底那翻涌不息的思念。那份用功的程度,事后回想,连他自己都为之心惊,府城大大小小书斋之中,各类经史子集、科考试卷,他竟已尽数通读抄阅。



    流年悠悠而过,乡试考场之上,他以中等名次考中举人。放榜那日,望着榜单之上自己的名字,秦臻立在人群之中,恍若置身梦境,才恍然惊觉,浑浑噩噩之间,自己已经熬过整整五年。



    中举那一刻,苏奶奶从前说过的话,再次回响在耳畔。往时的自己,不过一个靠着苏木接济度日的秀才,没有足够力量护住苏木,挡不住世间蜚语流言。如今自己中举,有了功名前程,按理,已经拥有庇护心上人的资本。



    可转念,又是一阵苦涩苦笑。当初是苏木亲手推开自己,是苏木不愿意接纳这份情意。从前的自己只知一腔孤勇吐露心意,从未真正体谅苏木心中的挣扎为难。苏木心中做出的选择,从来都不是自己。



    也罢!分离至今,五年时光匆匆而过!想来,他同苏木一样,都应该放下前尘旧事,各自安好了。



    其后春闱会试,天下举人云集,进士名额寥寥无几,落榜亦是寻常。秦臻不愿继续耗在无尽等待的科举之中,便参加官吏铨选,等候许久之后,受朝廷任命,来到隐患重重的青川县,出任一县的县令。



    幻境画面再度跳转,是城门之下那次猝不及防的重逢。那日,他巡查完城外灾情,策马返回县城,城门之下跪满往来百姓,黑压压一大片匍匐在地。就在密密麻麻人群里面,秦臻一眼望见了苏木。



    时隔多年骤然相见,秦臻心中翻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苏木,他的容颜依旧,不见衰老痕迹,想来是常年服食参药的缘故。可最叫秦臻心神震颤的,是苏木额前那枚哥儿的孕痣,从前微弱黯淡,此刻鲜红似朱砂,夺目显眼,清清楚楚昭示着苏木哥儿的身份。



    胸腔里面心跳轰然擂动,可下一刻,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欢喜碎得一干二净。秦臻清清楚楚看见,苏木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幼童,那孩童的眉眼轮廓和骡车一旁的男子极为相像。



    那一头骡子,秦臻无比熟悉,自他八岁开始,苏木便赶着这头牲口接送他往返私塾,一直到自己十六岁离开青阳县。只是物是人非,如今陪伴在骡车旁的,早已不是他。



    一个残酷的猜想死死攫住秦臻心神,苏木已经嫁作他人,为他人生儿育女,拥有属于自己安稳圆满的家庭。



    方才汹涌而起的欢喜瞬间土崩瓦解,难堪、酸涩、心碎一同席卷全身。秦臻不愿再多停留片刻,只能狠狠调转马头,狼狈地策马逃离城门。



    再往后,便是铺天盖地席卷整座青川的瘟疫,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偏偏就是这片九死一生的苦难土地,苏木却不顾一切,寻到了他的面前。



    梦魇到此终于走到尽头。



    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秦臻费力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高热还未完全褪去,浑身筋骨酸软无力,喉咙烧灼干涩。视线慢慢从混沌之中聚焦,那张日夜守在自己床边的面容,真切地映入眼底。



    按照防疫规矩,染疫之人理应单独隔离,旁人应当远远避祸。可苏木非但没有待在另外一间客房,反倒直接留宿卧房之内,衣不解带贴身照拂自己。



    震惊之余,怒意混着心酸一同涌上来,秦臻呼吸急促几分,气息虚弱,费力开口,声音极致沙哑:“你快走……去另外的房间隔离,千万别靠近我。此次是生是死,皆是我的命数,何苦把你的性命也一并搭进来。”



    苏木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笃定,没有半分退让之意,依旧稳稳坐在床榻边,不肯挪动半步。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往后许多天,无论秦臻如何厉声呵斥,苦苦劝说,苏木始终不为所动。煎药喂水,擦拭身体,处理污秽,桩桩件件全都亲力亲为,铁了心留在此处,陪着他一同熬过这场瘟疫。



    几番驱赶全都归于徒劳,秦臻心中清楚,自己是赶不走这个人了。浑身病痛脱力,眼眶又一次泛起水光,积压许多年的思念、委屈、伤痛,全部在此刻翻涌上来。



    他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苏木,声音压抑着哽咽,无力地低声发问:“为什么……你为何还要赶来?多少次我身处绝境,都是你不顾生死,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你却始终不肯接纳我。若是如此,倒不如不再相见!事到如今,你明明已经成家,有安稳日子,又何必再顾及我的生死安危?”



    听完这一番诘问,苏木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那日城门之下,秦臻远远望见自己怀中抱着孩童,他心中便隐隐生出不安,猜到秦臻必会生出误会。果不其然,秦臻已经认定他早已婚嫁生子。



    可此时此刻,要开口解释自己从未嫁人,没有为他人生儿育女,又还有多少意义。秦臻心中尚有一位早逝的夫人,这么多年光阴错过,名分桎梏,世俗眼光,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层层叠叠,他们再也回不到年少之时。



    滚烫酸涩堵在咽喉,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苏木强压下心间翻腾的情绪,目光沉沉望向卧榻之上虚弱的秦臻,语气平静,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小臻,我不会离开。如果真的要死,我们便死在一起。”



    多年前大火席卷苏家宅院之时,秦臻也曾不顾一切,对苏木说过这番话。



    秦臻定定凝望着苏木,被高热蒙上薄雾的眼眸之中,万千情绪翻来覆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二人就这样默然相望,心底各自压着重重心结,谁都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不敢轻易靠近彼此。



    可自这一刻起,秦臻心底那份求生意志,前所未有的强盛起来。他不再放任自己沉溺绝望,十分顺从地配合大夫所有诊治,一碗接一碗,咽下苦涩难咽的药汤。



    随行大夫见到这般巨大转变,心中暗暗震动,丝毫不敢懈怠,日夜反复斟酌药材配伍,不停调整药方,竭力寻到最适配秦臻病情的疗方。



    时序缓缓流转,转眼便是八月末。



    青川县境内大部分染疫百姓都陆续痊愈,所有疫病亡故者的遗体,还有一切有可能沾染疫毒的物件,全都依照官府律令集中焚烧销毁。大病初愈的百姓,依旧需要按时服用调理汤药,防止疫病反复复发,统一被安置在划定休养区域,不允许随意四处游荡,避免残余疫毒再度扩散蔓延。



    纠缠折磨秦臻许久的疫病,终于被汤药一点点压制,毒素慢慢从体内褪去。他熬过了最凶险的鬼门关,身体在药物调治与苏木日夜悉心照料之下,一日一日慢慢好转。满目疮痍的青川大地,也在一点点抚平伤痕,积蓄生机,缓缓复苏人间烟火。



    时序踏入九月之初。



    疫病肆虐的阴霾,终于缓缓从青川县的土地之上消散。一场来势汹汹的时疫席卷整座城池,街巷之间处处皆是惶惶不安的气息,往日沿街喧闹的铺子大多紧闭门户,行人寥寥,满目萧条冷落。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断檐残墙,灾劫过后那股挥之不去的凄清,依旧萦绕在城郭的每一个角落。



    秦臻总算是从鬼门关熬了过来,身体一日日缓缓复原。高热退去之后残留的虚弱倦怠,一点点从骨肉肌理间褪去,原本消瘦下陷的面颊慢慢养出几分血色,筋骨之中,重新蓄起壮年人的气力。只是大病损耗根本,眉宇之间,依旧萦绕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倦色。



    县衙之内,大病初愈的县令秦臻,正式向外宣告,肆虐许久的瘟疫彻底平息。青川县持续多月的封控就此解除,关卡大门缓缓打开,准许百姓往来通行,沉寂许久的官道街巷,渐渐重新有了人间动静。



    浩劫已然落幕。



    可对于苏木而言,离别已经摆在眼前。他本就不属于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青阳县城还有炸卤铺子要打理,家中还有雨哥儿尚在等候。纵然他心中万般不舍,动身离开,已是定局。



    秦臻身负一县父母官的县令之责,身体才稍稍能够支撑起身,便再也不肯安守后衙卧房静养。青川县百废待兴,如山的琐事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



    他要主持清点全县残存的户口人丁,逐一登记劫后余生的百姓,妥善安置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灾民;要下乡勘验各处屋舍损毁情形,调拨民夫人力修补坍塌的院墙民房,同时督促修葺遭疫病耽搁许久的县衙官舍;还要亲自出面安抚人心浮动的百姓,整顿被时疫搅得大乱的地方秩序,捉拿惩治趁乱劫掠滋事的地痞无赖,调度官仓粮仓按户核发赈济粮米。桩桩件件盘根错节,皆需他亲自过目定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