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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熹也不恼,只是招招手。



    堂屋的木门缓缓转动起来,不断挤压着照射入内的阳光,直到逼迫成一条如刀锋般锋利的线,才听得“咣当”两声。



    黄铜门环撞击着木板,大门彻底合拢。



    屋外细碎的人语和桌椅板凳的挪动再也听不见,唯有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流淌着。



    梁稼眨眼,适应着骤然暗下来的光线,下意识去够后腰间藏着的短刀,却摸了个空——方才入内之时,他除了武装。



    这时,杨熹却突然收回了目光,转而道:“李堰,你过来。”



    这边李堰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得杨熹接着问:“梁校尉,你紧张什么?”



    “还怕我吃了李主事不成?”



    此一句话足够将梁稼钉在原地。



    “下官不敢。”



    “不敢?”杨熹幽幽道,“我是个不成器的文人出身,不懂你们军营里的行当。不过陛下却说,夜不收当是边军上下最为悍勇之人。你如此出身,又劳苦功高,有何不敢?”



    久经宦海沉浮之人有把正话说反,反话说正的本领,梁稼却不能体察清楚其中幽微的善恶之意,只能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李堰更没这个人情练达的道行,却径直上前,将梁稼遮在了身后。



    “杨大人恕罪,梁校尉绝无冒犯之意。所作所为不过是沙场锤炼之下,本能驱使。还请您看在他多年征战,又协助河渠工事的份上,宽宥一二。”



    杨熹又瞅着这两个人,呷一口茶,转瞬之间,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说不明的……



    幸灾乐祸。



    “我临行之前,你老师还特意上门嘱咐我。叫我一定同你讲,若是在灵州受了委屈,被哪个不长眼的边军乡民欺负了,就趁早回长安去,随他算星星。”



    “现在来看,你在灵州过得不错。那他从工部撬人的打算,怕是得落空了。”



    他手上一支笔,点一点李堰,再点一点梁稼。



    “小年轻可真有意思,你俩才认识多久?就这么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了?”



    “李堰,早知道你在灵州能结交这么一位人物,陛下也不至于念叨,恐你死在此地了……”



    梁稼先于李堰反应过来,再要抬头,又听见杨熹慢悠悠一句。



    “梁校尉,眼神收一收。真拿我当敕戎人对付?”



    他长叹一声,靠进椅背:“李堰先来,这两个多月所遇大小事,挑重要的说。”



    来灵州这些日子,虽然每天都没闲着,但真要论起值得向杨熹这个观察使详细上报的,也就两件事——回乐淫祭与人财分配。



    李堰想一想,调换顺序,先禀报了第二件事。



    关于灵州今年如何遭灾,人力粮草如何短缺,杨熹这个中书侍郎应当比李堰了解得更多。不过他也没打断年轻人的陈述,面色祥和。只在听到话音落地之时,眉峰一挑,问了句看似没用的废话。



    “那你以为,应当如何?”



    李堰心下一凛,这不就是梁稼最怕他卷进去的?



    于是规规矩矩答道:“下官年资尚浅,能得陛下信任、杨大人保举担此大任已是战战兢兢唯恐出错。实在不敢于移民分粮这等要紧之事上僭越置喙。”



    “不过,”他觑着杨熹的神色,试探着又跟了一句,“圣人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下官以为,正是这个道理。”



    杨熹却嗤笑一声,叹道:“倒是书没白读。调配人力钱粮也是你们工部应当管的,不过谅你初次办差,许你跟着叶擎这几个好好学,日后可没有再蒙混过关的好事了。”



    这摆明了,是要把李堰从麻烦中摘出来。



    梁稼愣在原地,任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杨熹竟能如此爽快。



    “倒是,回乐县那档子事……”



    一双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捏紧——



    梁稼虽无处知晓那套汉儒的天人感应,却也知道天象星象,绝不是他们这等人有权以之大做文章的。



    若灵州百姓真以为日月星辰听李堰号令,那么长安的皇帝,又何谈独一无二的天子?



    果不其然。



    他想,观察使此番前来,不可能不替皇帝追究此事。



    “陛下早弄清楚来龙去脉,知道你是特事特办,明里也没有要问罪的意思。”



    杨熹一双眼睛盯住李堰,又道:“只不过,天子威严,岂容你这么戏耍?”



    李堰垂头称是,心下惴惴。



    “请大人吩咐,我定将功折罪。”



    杨熹一摆手:“我都吩咐了,要你何用?罚俸半年,其余怎么处理,就看你的本事了……梁校尉!”



    梁稼从沉思中惊醒,毕恭毕敬上前一步:“杨大人。”



    杨熹瞅着他这个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又觉得日后成长起来,应当颇对皇帝的路子。



    这夜不收凶悍是真凶悍,方才一双眼里写尽平生杀意,连遮掩都不带一点。但有能耐也是真有。单单一张明渠地图,绘制详尽堪比军图,能叫精通兵事的皇帝私下里施以青眼。



    刘显昭如今虽贵为天子,可不曾有一日忘记昔年浴血冲杀的戎马生涯,比起垂拱而治的太上皇,骨子里多一股武人的豪迈。只要不牵涉权术,他对待同属军中的英雄人物,还是格外优容的。



    杨熹奉了圣意而来,又见梁稼很有点不禁逗的刻板,遂收了与之玩笑的心思,直言道。



    “梁校尉,贺你万钱,绢十匹,布二十匹。陛下的嘉奖,可不要推辞。”



    灵州民风素来剽直淳朴,主官方道虎也原是个没有太多御人手腕的军汉……何曾出过杨熹这种前一日喊打喊杀第二日春风和煦的老油子?



    梁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杨熹摇摇头,又笑道:“梁校尉,谢恩啊!这是赏你两个月随从勘察的劳苦,不是什么买命钱。”



    梁稼默然,低头谢恩之间,只觉得自己再也看不懂杨熹这人……



    灵州的木匠受赏,灵州的边军受赏,来灵州办差的主事冒犯天威,却被轻拿轻放。



    难不成那副做派,当真只是冲着方道虎来的?



    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修河一事牵涉众多,眼看着叶擎与刘去疾都掺和进来,杨熹就算不顾及李堰,也得估计圣上钦点的县令。



    神策林部长史,天子亲随,想必不是来背锅的耗材。



    更何况,赏他一个边军都如此大手笔,随从而来的河工与移民想必也各有赏赐。



    一万二千石粮食征调,其后可不是小工程,皇帝若只为找了方道虎的错处,收拾太上皇旧党,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梁稼悬吊一昼夜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一半,掀起眼睫,连带着看向杨熹的目光都收敛不少。



    他破天荒地微笑着,倒是要说句好话:“陛下龙恩浩荡,下官……”



    说到一半却骤然卡壳,梁稼这辈子没受过皇帝的赏,自然不曾练习过如何谢恩,哪怕是“龙恩浩荡”四个字,还是从偶然听得的话本子里扒拉出来的。



    这微微窘迫的样子真是逗乐了杨熹,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见谢恩都谢不过来的。



    他端起茶杯掩住微微上翘的嘴角,沉声道:“梁校尉,你若向陛下谢恩,应当称臣,而非下官。陛下不像太上皇,愿意听那么多歌功颂德的虚话。说一句‘谢陛下,臣当效犬马’,就可以了。”



    “这可记好了,保不齐日后时时能用上呢?”



    ……什么日后?



    李堰猛然抬头。



    杨熹没管小年轻的一惊一乍,又问梁稼:“我此番前来,还有巡检军务的职责。你是夜不收校尉,我只问两件事。”



    “其一,敕戎各部今年秋冬可有异动?”



    “其二,他们过冬的草场,能否知道具体方位?”



    梁稼本以为他要问什么事关刺史统军的细节,正想着如何将方道虎尽量包装成一个俯首帖耳的顺臣。



    却不想杨熹之问,竟直指敕戎……



    他浑身如过电般轻震,说不清是想到了什么,只下意识捏紧指节,强压着急促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作者很喜欢贺万钱这个意象,所以用一下。



    梁哥这也算是虚惊一场)



    这周出远门,周一周三更新,周二周四请假周五应该更



    草场



    杨熹片刻没等到梁稼的回复, 又道。



    “梁校尉,你有何猜测,皆不重要。我问什么, 你答什么就好。”



    梁稼好似暴风雨中行走旷野的旅人, 心脏猛烈得搏动, 手脚发麻僵直在原地。



    真在等那一道审判命运涤荡污垢的雷电劈下。



    膝盖几乎不会打弯, 他一步一步拖着腿蹭上前去, 脊背轻微拱起,声音压得极低。



    “敢问杨大人,我猜对了吗?”



    那双眼睛里烧着吹灭不尽的野火,金光闪烁之下形如磨牙吮血的头狼,叫人心悸不已。



    杨熹向后一靠,避过了突如其来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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