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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稼抱臂听着,手中转着一根细细树枝,一头叫他削尖了, 露着绿白的断口。



    黄昏之中,李堰看不清太多,只能听见脚下有微弱的摩擦振动声。梁稼则出手如电,树枝一甩一挑, 顷刻间扎起了一只蝗虫。



    虫子正抖动一双柔软湿漉的翅膀, 前脚搓脸,垂死挣扎着。



    “呐,你们看看。”



    梁稼将树枝递给贺绳, 半蹲下身研究起了聒噪的虫群。



    贺绳揪下一片薄翼, 轻轻放在李堰手心,解释道:“这便是未成的翅膀,至多再过一个时辰,它便能飞了。”



    “这一片种的是绿豆、芝麻与豌豆, 蝗虫最不爱吃,因而已长成能飞的虫最晚到此。其他地方,这几日已经将虫群烧的烧,埋的埋,但仍有不怠,漏过些许。”



    李堰点点头,揪掉了那蝗虫的脑袋,给它个痛快,又问贺绳。



    “既然有办法,何不早些动手,非得放任飞蝗成群,才肯烧杀么?”



    贺绳连忙道:“实在是人手不足。那场暴雨过后,农户们几乎脚不沾地,排水,清淤,抢收,都是费力气的农事。剩下的人得先紧着粮食田除蝗,实在分不出多余的人手来此捡幼虫了。”



    “这种关头,又没法请河工与边军前来襄助。就只能弃车保帅,先牺牲这一片了。左右蝗虫不喜欢吃,还能啃得慢一些……”



    “……也罢,”李堰叹息道,“第一年,能做到此,已经十分了不得了。那蝗神呢?可还有人祭祀?”



    “没有,绝对没有!”



    贺绳摆手道:“这农活都忙不过来了,各家但凡能下地会走动的小孩老人都出去帮忙了,哪儿还有闲心操持这个?”



    “能抽查么?”



    “当然!”



    贺绳笃定道:“您随便挑人家!”



    而梁稼则突然站起,像从地里拔出来一般,一只手五根指头,夹着四只挣扎的蝗虫。



    天色已几乎黑了彻底,梁稼端详着手中躁动的虫,骤然松开一只。那重获自由的蝗虫与空中翻了身,翅膀一振,自向熊熊燃烧的火堆飞去。



    “这玩意儿怎么跟蛾子似的,夜晚向光么?”



    他指尖发力捏死了剩下的虫子,甩去残肢。



    “正是如此。”



    不消贺绳多做解释,李堰已看明白了这法子的用处。



    “火堆点燃,是用以吸引蝗虫,先烧死部分。前方的坑是掩埋地,若还有没烧死的,就铲进去埋起来。至于那两块白布……”



    贺绳补充道:“围起成喇叭状,开口向西南,正是待会儿虫群的来向。如此便能围起更多,统一烧杀。”



    月亮渐渐向上,深浓夜色铺开,田间火光闪闪,映着每一位农户黝黑褶皱的面颊。孩子们穿梭在田野中,极尽所能捡拾蝗虫再捏死。衣摆脚步掠过土地,“嗡”得一声,自四面八方惊起颗粒一般的飞蝗。



    这些翅膀硬实的虫拔地而起,盘旋一圈聚成黑压压一片云,只扑篝火而去。



    梁稼扔过一块面巾,叫李堰护好口鼻,贺绳则早有准备。三人顷刻间变成了蒙面大盗。



    然后,黑烟腾起,裹挟着连绵不断的噼啪声随风四散。



    梁稼吸了吸鼻子,笑道:“烤蝗虫,还挺香……”



    “已经会飞,能聚成群的蝗虫便吃不得了,”贺绳道,“倒是幼虫,烤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油脂烧烤的味道顶风香八里,篝火附近的农户挥起网兜捕捞,再向火堆中倾倒。一团虫子受高热四散分离,翅膀最先烧焦,落在地上不得动弹,又被一铲子扔进了深坑。



    篝火越烧越旺,熊熊烟气直上天际。梁稼看得真切,不由得喃喃道:“狼烟一样……”



    边军手中握的刀弓,而农户持着各色农具,肩并肩担起延绵不绝的防线。



    有一苍老的声音大吼着:“加把劲儿!不能再把飞蝗留到别处去!”



    “那位是此处的富户之一,姓杜,似乎是方大人手下那位杜长史的某个远房叔伯。”



    贺绳低声道:“这半年,他可没少带着人出力。”



    一提到那位“杜长史”,李堰眸光倏然黯淡,轻轻道:“杜衡杜大人么?他已经不在了……”



    “我同梁兄,在刺史府送得他最后一程。”



    贺绳也是一愣,随后搓搓脸,长叹一口气,声息闷在布中,隆隆低沉。



    “哎,倒是不意外……传说这次兵祸,便是从刺史府中闹起来的。”



    “杜家总出忠厚人呐。”



    他慨叹道。



    “杜衡葬在城外军冢。”



    梁稼静静接过话:“他生前未有妻儿,父母也早就过世。这些远亲,平日里也未见同他有什么往来。贺工若是同他们相熟,能请动他们来送一送杜衡,也是好的。”



    “使得,使得!”



    贺绳搓搓手:“梁大人说得是,我们这些年也没少受杜大人照顾,自然该尽心意,替他张罗一番。只是……什么时候呢?”



    梁稼与李堰对视一瞬,缓缓道:“以杨大人身边书记官的说法,是打算等陛下抚恤灵州的圣旨降下,再统一悼念逝者,以尽哀荣。”



    “若是杜家乐意,便让他们先预备着,”李堰道,“赶早不赶晚,总好过到时仓促。”



    见二位大人都发了话,贺绳一拱手,神情肃穆应了下来。



    片片黑烟越烧越浓,爆发出浓烈的焦糊气。火堆边的农人早就脱去衣裳,赤膊上阵,挥汗如雨。梁稼久久伫立在此,任由热浪拂面。



    一旁的李堰似乎还同贺绳嘱咐着什么。



    眼中烧着不褪的烈火,他轻轻合上眼睫,碰了碰李堰的手臂,在嘈杂的噼啪声中近乎耳语。



    “火攻……”



    一连几日,田间地头都弥漫着烧烤蝗虫的糊香味,凌晨西风乍起,将这味道也送进了灵武之内。



    刘去疾背过身去连连打喷嚏,一句话断成了两截。



    再抬起头来,只见梁稼手中握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站在李堰身后,似乎比量着什么。



    刘去疾连忙惨叫一声:“李大人!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我又不是要捅死他。”



    梁稼生怕李堰回头撞在刀上,立刻当啷一扔,两步跨到刘去疾面前,眼神扫过他红肿的眼睛与鼻头,奇道。



    “刘侍官,怎么病了还出来传话?杨大人没放你假么?”



    刘去疾眨眨眼,双手捂着脸,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吓得梁稼后撤一步。



    李堰此时盘好了头发,终于能见外客,把摇摇欲坠的刘去疾扶到廊下坐着,倒杯水递过去。



    “是被烟呛的?”



    刘去疾接过,一杯水泼洒了半杯,剩下全倒在脸上,彻底洗一遍眼鼻。



    “对不住,对不住。”



    他擦擦脸,瓮声瓮气地道:“这几日灰大了点,下官才成这样,二位大人见笑了。”



    “烧杀蝗虫闹的,”梁稼解释道,“刘侍官再忍耐几日,不会太久的。”



    刘去疾狼狈点点头,揉揉鼻子:“治蝗是好事,区区灰尘,并不要紧的。”



    “陛下的圣旨发回,杨大人与定国公请二位至刺史府相商。”



    梁稼神色一凛,问道:“今日来的?”



    刘去疾道:“今日上午,还请二位速速动身吧。”



    刘去疾的意思便是杨熹的意思,如此催促,二人便速速换了衣裳。临出门时,梁稼合好掉在地上的匕首,随手塞在树枝上,不无遗憾。



    “他若是晚来片刻,我都替你剪完头发了。”



    李堰这一头黑缎长发实在令他舍不得随意糟蹋,再用剪子生怕重蹈哑巴的覆辙。而架不住李堰硬要他亲自来剪,梁稼这才想出一计,挑了一把长短合适的匕首磨了磨,要对背中以下的发丝痛下杀手。



    “总归不会太久,”李堰低声道,“回来再说。”



    二人随着刘去疾踏进刺史府,两缸冰块正冒着白气,缸后还各有一个风车缓缓转动。



    室内轻风幽凉,富态的杨熹方没满头大汗。他招了招手,免去二人的礼节,又赐了座。



    梁稼悄悄抬头瞟了一眼,并没在屋中见到叶擎。至于李定方,正是面色疲乏,头颅微低,神情凝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一阵,李秀月与大病初愈的岳无伤也前后脚进来。见人到齐,刘去疾吩咐守门的神策军合上门,静悄悄侍候一旁。



    岳无伤正坐梁稼对面,见这架势心中有些打鼓,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梁稼则十分直白地看回去,手中掐诀一般捏了个手势。



    “不知道。”



    这点小小动作没逃过定国公的利眼,他伸手捉过案上明黄绸布包卷的圣旨,展开,先宣了陛下对此次灵州兵祸的处置——



    农人工卒的抚恤与赏赐交由杨熹与李堰,依情形商议后核算分发。



    边军之中,死者予加级一等抚恤,生者按军功褒奖。



    夜不收于此役之中劳苦功高,另赐军卒每人三十两纹银,四位旅帅每人五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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