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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太上皇陛下的意思,想来是信不过某……”



    宋功忙拱手道:“杨大人乃国之肱骨,二位陛下此番遣下官前来,也是惦记着李参事远在灵州之外,恐此处事繁劳累了您,才派下官前来襄助。”



    杨熹笑容不改,站起身南向一礼。



    “陛下与太上皇陛下体恤,臣领会心意。”



    “这六卷是近来发还回的工程文书,有三卷我已看过,还有三卷未拆。宋参事既然来了,修整一两日,便帮我批一批这些卷宗吧。”



    “谢杨大人器重,下官定不负所托。”



    宋功自刘去疾手中接过卷宗,行礼快步而退。



    杨熹复而落座,端起桌上未凉的茶水,篦了茶沫子。梁稼自屏风后悄无声息转出,请示道。



    “杨大人。”



    “看出这人是什么来头了么?”杨熹问。



    “太上皇那边派来的人,无非就是第二个王齐。”



    梁稼道:“自这十一个人入了灵州城,夜不收便在盯着。目前倒是规规矩矩,未见他们走暗线同长安有什么往来。”



    杨熹嗯了一声,微笑着吩咐:“继续盯着,看看他们是怎样同长安联系,又都交代了什么。一旦这些消息得手,他们也不必要活着了。”



    “夜晚下手,干净一点,八月以前办妥。”



    “是。”



    “刘去疾借你们用用。他仿得一手好字,叫人轻易分辨不出端倪。”



    “谢杨大人,下官定不辱命。”



    梁稼猛一抱拳,领命而去。



    灵州之内的刺探袭杀算不得危险,却要注意下手干净,别惹出什么杀鸡的动静来。



    梁稼歇了这些日子,略有些无聊,原本想着自己亲自上阵,但读完李堰絮絮叨叨的家信,还是决定放手让小于旅帅操持——



    于帛鸣由他亲自教出来,于此道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这信落款在七月十,李堰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飞驰到夏绥二州交界地。



    他照例在家信中不详谈公事,只道沿途各州各县一见圣旨与杨熹加盖大印的手书,纷纷俯首帖耳,半分为难也无。



    这些内容只占去了半面纸页,剩下的一面半都是一路风光见闻,各色物候,并叮嘱梁稼按时喝药扎针,切莫大意。



    字迹到后面越写越飘,失了工整。梁稼抄起信纸置于鼻尖,隐约闻到些烟熏火燎的气味,似乎是某种极廉价的灯烛烧出来的。



    那么这封信,恐怕是李堰于深夜里匆匆写就。



    梁稼叹了口气,将信纸折起收好,抽了只笔回信。第一段便是——



    “安流,我于灵州一切平安,明叔言我已没什么大事,很快便能大好了,切莫挂怀。你一路奔波操劳,夜晚应当多休息,来信仅报平安即可,不需写长。烛火熏人,恐伤了眼睛。”



    历来不通文墨的校尉大人此时有操不完的心,也顾不得落笔好看通顺与否,洋洋洒洒写了一满篇,叮嘱完这叮嘱那。



    虽然这些事李堰该心中有数,真出了纰漏还有叶擎李秀月与秦千秋一起兜底,但他该写还是得写。



    想来李堰会乐意收到一封长信,权当哄一哄出门在外办差的小年轻,叫他记得家中还有个人等他回来……



    别悍勇上头,又做出什么舍身不惜命的事来。



    怀远河冰,试药,还有回乐那一遭解救人质。



    总共不到一年时间,小李大人便在灵州留下种种光辉事迹。别人都道他是个好官,是个英雄,却吓了见惯生死的梁稼一跳又一跳。



    当真是他欠我的,我欠他的……



    梁稼不禁有些郁郁,坐着愣一会儿神,方折起信封封好,隔日交给谭素明,叫他得空送到旧东渠去。



    旧东渠是这一路上的,向东隔几十里便有一处才设下的驿站。此地尚没运什么机要军情,反倒先捎带着送了这封信。



    信送到李堰手中时,大队人马已越过绥州,落脚在岚州的图浑县中。此地距忻州边界不过二百余里,再行一日半,怎么也能到达。



    李堰当着众人拆开了信,只看一眼落款的日期便塞了回去。



    “信是七月十五写成的,今日七月二十六,也就是十一天以前。”



    “自出发至于夏州我写信时,总共行了七日,回返送信则只要五日不到。而今自灵州至于图浑,咱们用了二十三日,信发回来则只用十一日。”



    “怎么会差这么多?!”



    秦千秋不解:“咱们也是紧赶慢赶行进……”



    “这一队人多势众,有些时候走不了水路,还得停下同各州各县寒暄。自然慢。”



    叶擎凝眸看着地图:“若是一小队人乘轻舟,经各个驿站换人换马,再借水路顺流而下,能够如此快也不稀奇。”



    “这还不是最快的,”李堰补充道,“途中驿站并不完备,有些时候没处换马休整,这信写出来也不是当天发走。日后若真要传递军情消息,定然还能更快。”



    “要返回时应当怎么办?”



    李秀月问道:“河自西向东流,回去怕是走不了水路了。”



    “也能走,无非是挂帆拉纤,只要舟楫不太沉重便可行……在江淮和夔州,我替定国公操持过这些,若李参事放心,此事可尽交予我。”



    又听到定国公这三个字从叶擎口中而出,李秀月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如此便拜托叶大人了。”



    李堰道:“我从前只管治河,于漕运一道并不通晓,能得你襄助再好不过。”



    叶擎微一点头:“不敢当。”



    李秀月又伸手比量着地图上的尺寸:“充其量再有两日半,我们一定能到忻州府了。李参事可想好了要以什么借口前去定襄与秀容?”



    “可是要再发人去治滹沱河?”



    李堰摇摇头,指尖点上那条蜿蜒忻州北部的河流。



    “若按原本的打算,此行便还得多生一个修整滹沱的枝节,反倒多事,引人注意。而滹沱河自代州向南流经定襄秀容二县,若发二县民夫前去治河清淤,不正正好撞在敕戎的刀口上?为今之计,这些人只能向南撤。”



    “定襄与秀容更偏北,地势更高。滹沱河时时发水,可供耕种的土地并不多,现在恰恰是忻州之内唯二结束秋收的两个县。若要当即在汾水勘察动工,民夫、粮食与物资必须从这两个县征发,这不成问题。”



    “这几日我向秦旅帅请教过,边镇防秋一般始于斥候或夜不收的线报。但是这些线报传回时,敕戎的先遣骑往往也近在不到二百里开外了。”



    “这时再晓谕百姓向县城内撤,往往是不大来得及的。但若提前撤,万一似去年冬天,敕戎不来,则十分耽搁了。”



    秦千秋解释:“所以,李大人的意思是,自最北的村落开始征人,老幼妇孺则随运粮的队伍一道南下,充做后勤。渐渐撤完一半或一小半,剩下的自可由斥候传回敌袭消息时再撤进县城。”



    李秀月做惯了陷阵先锋,甚少考虑这些弯弯绕,此刻若有所思,随即醍醐灌顶一般点点头。



    “妙啊!李参事足智多谋,名不虚传!”



    “非我一人之功,”李堰淡淡道,“仰赖众人同心合力。”



    “只是还有件事,需要请教叶大人与李都统。”



    “你说,”叶擎道。



    “忻州刺史杭一苇,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李秀月微微退开一步,坐了个向前请的手势:“叶大人来讲讲,你同他共事过。”



    “……难道你没有?”



    叶擎瞪着李秀月,早知他没安好心,定逼着他回忆从前夔州的事——



    那就必然绕不过李定方了。



    “我健忘。”



    李秀月十分严肃:“而且,刚刚从李参事和秦校尉这里学到东西了,我得再琢磨琢磨。”



    叶擎简直没精力同他生气,自知拔刀打一架也讨不到好,只能搓搓疲惫的脸颊,不情不愿开始回忆。



    杭一苇并非太上皇或皇帝的嫡系部下,反倒是神策军自河北平叛时俘虏的一员将领。刘显昭惜才,并没舍得杀了他,带回长安后调教几年,又放他自小官做起。



    杭一苇虽碍于往事同刘家父子并不亲厚,但多少感念刘显昭的不杀之恩,办差还算尽忠职守。



    三年考教他再无反心,刘显昭又做主,将他送回军中。昔日李定方收复巴蜀时,便与杭一苇这个押粮的副官在夔州共事过几个月。



    “杭一苇从前如何我是不清楚,但就夔州那时来看,为人沉默老成,办事牢靠。”



    叶擎回忆:“尤其有一点难得,不该他问的事,他绝不会问。”



    “所以,李参事,你到了忻州便要强硬一些,不必要解释那么多。”



    李堰不禁扶额:“他是刺史,我不过是一个六品参事。若是杨大人亲自前来,许还有强硬的道理……我算个怎么回事?”



    这话乍一听上去,像是抱怨皇帝授官授小了。但叶擎知李堰没有这意思,于是微笑着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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