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页(1/1)

    



    话音落在地上,朝中一干臣工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纷纷战栗如鹌鹑。从前神策府的人不挑头,其余人也没处说话。



    既然没人说话,刘显昭便笑了笑,开始点人。



    “崔卿,你以为呢?”



    首当其冲的崔宾白慌忙出列:“敕戎小儿屡犯边疆,断不可轻纵优容,伏请陛下圣断,臣必肝脑涂地,以效犬马。”



    快六十的老头儿圆滚滚,看着老实,却是一顶一的圆滑角色。虽做户部尚书,又出身百年大族,但意外谁也不得罪。办差干活儿是指望不上,但搅混水和稀泥的本领倒令人刮目相看。



    就此兴兵,户部的差事定然加码,自己办不妥当,皇帝便一定会另派人来。到时他这户部尚书的大位还能不能留下,才是个问题。



    但朝堂之上,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与皇帝唱反调,只能先以场面话哄过去。



    这话倒是哄得刘显昭颇高兴。他哦了一声,又咳嗽两声,背过身去,登上丹陛,复而落座。



    “崔卿倒是忠君体国。”



    黑洞洞的眼眸一转,他又看向了堂下:“陈卿呢?”



    一刻钟后,三省之内有头有脸的大官被点了个遍,如一串葡萄一样,接连出列以表忠心,滚得满地都是。



    方道虎那封绝笔的事端刚刚过去,许是身体不挤,又许是与太上皇共商政事重归于好,皇帝对门阀大族当刻尚未追究。



    至于以后追究否,没人敢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皇帝耐心听着,向后一倚,终于露出个笑。



    “诸位臣工,也都同朕一条心么。”



    “那为何还需朕一个一个问过?可是在考校朕,是否礼贤下士么?”



    “不敢,不敢,”登时哗啦啦跪倒一地红紫大员。



    “朕玩笑两句,怎得诸位如此拘谨,动不动便跪了?快起来,起来。”



    皇帝笑得开怀,气息有些发虚。



    神策府出身的一干臣工此刻眼观鼻鼻观心,面上半点神色也无,便更令一众世家老爷们摸不着头脑。



    皇帝衰弱的样子看着不像没病,但这捉弄人的精神头,却又看着不像有病。



    到底是什么章程!大家不免各怀鬼胎起来。



    三日以后,一道圣旨自明堂中飞出,明昭天下——



    “朕嗣守鸿业,抚临万邦,惟欲罢兵息民,使华夷各安其土。自践祚以来,于塞外诸部,屡加恩信,许其互市,通其使驿,来则抚之,降则纳之。



    而敕戎蕞尔鄙类,负险恃众,豺狼其心,反覆无信。岁犯亭障,剽掠边氓,焚庐舍,驱牛马,杀吏卒,虏生口。一时兵锋稍息,则复拥众南侵。朕念彼部落之众,亦皆生民,不忍以一酋之罪残其种类,故屡加含忍,希其悔祸。



    今乃益肆凶顽,犯我疆场,窥伺河朔,侵扰州县。兵锋所至,老弱流离,田畴失业。朕为天下主,岂可使边民横罹荼毒,而坐视不救!敕戎可汗负恩弃信,穷凶极逆,天人共愤,神鬼不容。昔所以全之者,念其知悔,今既怙恶不悛,则王师所加,以诛暴安民,雪边塞累年之耻也。”



    “即命诸军分道并进,刻期出塞。以兵部尚书云迩充白亭道行军大总管,神策风部都统检校左武卫将军霍兰亭为副,自凉州出师。



    以卫国公柴东明充居延道行军总管,甘州都督梅约为副,自甘州出师。



    以乐城郡王刘多奇充河东道行军总管,代州都督杭一苇为副。领忻、朔诸州军,自雁门北出。



    以幽州都督乐阳充卢龙道行军总管,神策火部都统检校右武卫将军薛道晴为副。发幽、蓟诸州兵,出卢龙塞。”



    “四道既出,诸将各谨斥候,明烽候,持重而进,不得轻兵贪功,自失军律。军中进止缓急,皆受白亭道行军大总管节度。其有违期失律、纵兵扰民者,并以军法从事。”



    “此番兴师,罪止敕戎可汗及主兵犯塞诸酋。其馀部落百姓,有释兵来降者,并赦其罪。能执逆酋、献军资、导王师者,量功授赏。”



    “敕戎若尚知天命,缚其可汗及首恶诣塞门请罪,朕犹许全其部众。若尚敢执迷,抗拒王师,则诸军长驱穷讨,直捣牙帐,绝其凶党,使神川无复犯塞之寇。”



    圣旨出,一朝晓谕六军九州。所涉各地整兵的整兵,备粮的备粮。息罢兵戈一年多的神策军再度整装,将要跟随四道正副总管奔向边地,以充边军。



    一时之间,各大小武官纷纷摩拳擦掌,定要在疆场上搏个封妻荫子。



    朝野之间几乎听不到什么有关皇帝穷兵黩武的谈论,平日里热闹闹吵哄哄的儒生们纷纷闭了嘴,少见地没有直言进谏以搏贤名。



    崔宾白却不好过。调兵遣将这一通折腾下来,兵部与户部事务繁重。各地粮草转运更是千头万绪,每日纷飞的数目自眼前飘过,当真要累死这六十来岁的老头。



    他于府中哀声连连,长吁短叹,正发愁,又忽然想起什么事来。



    “这次出兵,你没觉得少了一个人么?”



    他问府中门客道:“李定方呢?这看着像一场恶战,陛下不该不遣他。”



    “大人忘了,定国公自江淮一战惨胜,陛下虽无斥责,但想必是失望的。他也聪明,自称头疾发作,闭门谢客。如今长安之中鲜能见他身影了。”



    门客冯永寿为主人斟茶:“陛下当年还是宣王,那北刘南李的名号还能当个笑谈。如今陛下做了皇帝,再这么说,可就不大尊敬了。”



    崔宾白摸着花白下垂的胡须,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再立功劳,定国公只怕是封无可封,陛下难免忌惮。真走到这一步,对定国公与陛下,都不是好事。”



    这似乎说服了崔宾白,他又想了想,接着道:“也有道理。而且李定方多年来一直在南边,掌舟楫艨艟,也未必熟悉北方的马战。陛下不用他,倒也寻常。”



    “今年敕戎确实猖獗,连犯灵州与忻州。灵州去年才修好的河渠又被毁掉,据说田地全淹了,今年怕是又要绝收,杨大人还在主持残局。这不怪陛下天威震怒。”



    冯永寿继续道:“四路大军出塞,少说也有六万人。如此大动干戈,陛下这是想毕其功于一役了。”



    “只是小的听闻……坊间有风言风语,不知哪处传出来的。说……”



    他飞快上瞟一眼,神色有些犹豫。



    “说什么?”崔宾白追问道。



    “说,三辅之内……似有世家豪族与敕戎王部,有瓜葛。不知方道虎那封绝笔上写了什么,但许是这个,也未可知。”



    崔宾白吃了一惊,猛得觳觫起来:“这……这可如何?崔家绝无此举啊!”



    他们崔家顶多便是人口多了些,田产多了些,朝中为官的子弟多了些,偶有旁支小宗鱼肉乡里作威作福,他懒得管顾,便当没看见。



    太上皇那处,这两年走动也不大频繁,唯恐惹了皇帝不快。



    朝中裙带相联,郊外舍宅连片,这凡是百年的世家,便都会有,算不得什么。崔宾白自诩崔家一向是各家当中最安分的,便是如何也不敢里通外敌。



    冯永寿忙安抚道:“大人少虑,崔家没做此事,定然不怕。只是四路大军粮草转运,事务繁琐至极,万一出了岔子,连累军情,陛下则难免不生出疑虑。小的观您近日心力交瘁,便有一计。”



    “您可做两件事。一来请陛下调拨人手来户部襄助,如此,以后万一当真出了差错,这罪责也不至于您一人背了。”



    “二来,今年灵州、忻州遭灾,粮食想必短缺。陛下极可能似去年一般,从三辅之内调粮。您何妨主动一些,将家中多余的粮食上奉朝廷,再捐一笔军需,以表一片赤诚,忠君体国,毁家纾难之心?”



    崔宾白浑浊的眼眸骤然一亮,连连道:“好,好主意!”



    如此一来,哪怕后续的差事出了纰漏,皇帝也不能不看在这端正的态度上,至少饶他一命吧!



    “那么,你快去准备,越快越好,定要赶在陛下征粮之前,捐上去。”



    老头催促着。



    ……



    “崔宾白这老东西,倒是乖觉。”



    皇帝窝在明堂的软椅之内,面色鲜艳不少,褪去了日前在大朝上的惨白病气。



    他翻了翻老尚书殷勤的折子,传下去给众人一观。



    尚书令杜文源瞅着皇帝手边那盒,许是从皇后梳妆台上顺来匀面的水粉,不由得问道:“陛下,您这余毒,好是没好呀?臣担心得紧。”



    皇帝年过三旬,有时顽心不改,譬如现在,除了孙大夫与皇后,竟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康复否?只能随着他一声咳,揪一下心。



    “这不是好多了?”刘显昭笑眯眯看向他,“我都不吐血了。脸色看着不好,是叫皇后给我画的。”



    “你们都没看出来啊?”他十分惊讶,“那皇后的手艺真是天衣无缝!”



    “孙大夫说,大约明年开春前,能彻底祛了余毒。诸位莫担心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