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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上的声控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投下阴影在小周的眼窝与鼻翼,他抱歉地、惶恐地看连云滋:“对不起啊,今天只能……”



    离开公寓楼后,连云滋和陈吉走出好远才打到车,回家路上,都是身心俱疲,默默无言许久,陈吉开口问:“你到底要暗访到什么时候结束?”



    连云滋摇头,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却倒在他右肩上睡着了。



    周二晚上,有位财大气粗的客户为一个刚上岗不久的男孩子点了“神龙套”。



    “璧歌堂”里的神龙套,是六个人排成纵队,每人扛6瓶装的透明玻璃酒箱,绕ktv一周展示,加上灯光秀烘托气氛,给足顾客仪式感。酒箱外面装饰着龙形雕花木板,里面又有一半是冰块,重量不轻,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人扛起来都比较费劲。



    客户点酒后,全店广播响起,众人欢呼喝彩,营销经理匆匆安排十个人去取酒,特意把连云滋从包厢里叫出来,扯他排在第一位。



    连云滋很瘦,但表现出卖力,后面的人冷眼看他吃力地将钉了木板的箱子端起来,刚想往肩上放,玻璃的底板忽然松动,酒瓶与冰块从箱内整体地崩泻下来,连云滋吃惊,伸长手臂去捞,只在湿淋淋的物件之间捞了个空。



    酒瓶裂了,冰块碎了,在他脚边炸出彩色的酒液,溅湿鞋子与右边的裤腿。周围人嘴里骂脏话,慌张地躲开,郭经理鸭子一般叫着奔过来,喊着“十八万八!十八万八!”,眼见六瓶名酒全部碎在地上,回头怒目而视罪魁祸首,又重复一遍:“十八万八!”



    一条长龙,六箱酒水售价将近百万,好像在这种地方,货币听起来都不大值钱,每个人口中谈论的,手中挥洒的,动辄上千上万,有时达到五位数,上下嘴皮一碰,即是一场炫富的游戏。



    可是,在其中打工的人,无论见过多少纸醉金迷的风光、挥金如土的潇洒,出了夜场的大门,回到现实中去,原本轻飘飘的东西又骤然变沉重,要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偿还被打碎的十八万八千块,连云滋低头看看手里缺失了底板的透明酒箱,忽然领悟了其中深意。



    很快,新的“龙头”被从库房中取出,更加壮硕的男人顶替连云滋的位置,而他本人被郭经理硬拽着带走,去办公室,被推进去,门立刻紧闭,反锁。



    他低着头,准备面对破口大骂或者威胁恐吓,十八万八,匹配得上什么样的筹码,这些人究竟想要逼迫他做什么事?



    郭经理一进门,立刻收敛了气急败坏的神色,甚至整整衣领,伸手,让连云滋坐,自己走到饮水机边,用刻了漂亮花纹的玻璃杯倒一杯温水,递给连云滋,自己后退几步,靠在办公桌上,说:



    “怎么办?本来大家到这里,当然都是来发财的,你这么不小心,十八万八可不是小数目,你说说,打算怎么赔这个钱?”



    连云滋用四个指头提着杯子,水蒸气热热地熏他掌心,一歪头:“十八万八是售价,不慎打碎的话,应该只需赔成本?”



    “……”



    郭经理本来以为,没见过世面的男孩子,遇到这种事,早该吓得六神无主,腿脚发软任凭发落。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生不仅气质相貌非凡,人可能比一开始表现出来的聪明得多。



    也对,人家早说了是大学生,能主动来夜场找工作的大学生,刚开始的时候,不都自信满满?坚信凭借灵光的头脑和足以考上大学的定力,能勇闯欢场,大捞一笔,而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做正常的工作,组建正常的家庭。



    哪儿有那么容易,郭建杰在心中冷笑,清清嗓子,找回自信:“成本价,也有十多万,你可以出去打听,哪里都是这个价,不是为难你,账面平不了,我得跟你一起死。”



    这话也漏洞百出,但连云滋没再反驳,将玻璃杯搁下,静静听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周五,”很快,果然图穷匕见,“有个大老板订房,旧面孔看腻了,特地说,要看我们最优秀的新人。我们决定把这个机会留给你。这是一个大金主,到时你自然知道,一个人走对了路,赚钱有多容易,你别不珍惜,其他新人知道这个,都恐怕跳着脚要骂我偏心。”



    争执



    这几天,陈吉情绪愈发焦躁,越来越强烈地抗拒连云滋在ktv暗访这件事。



    听说有个新人打碎“龙头”,被叫去经理办公室,他有很不好的预感,主管本来警告他,如果再被抓到擅自离岗,不要干了,立马滚蛋,陈吉表面上不声不响地听,背地里给这个瘦高男人经常搁在前台的茶杯里加了一把番泻叶。



    可能因为生长发育期是在大山里度过,远离城市光污染、噪声污染,以及高强度课业压力带来的精神污染,他的五感比一般人都敏锐,在经理办公室门外,他听见里面人说话,说金主,说机会,过了好久,郭建杰先走出来,五分钟后,连云滋才出现。



    陈吉从阴影里走出来,冷着脸,对他说:“回家,我们不来了。”



    连云滋没什么表情,好像没波动,又好像是太专心在想刚才发生的事,陈吉对他的无动于衷不满,扯他的手,要带他穿过时不时被镶嵌墙壁上粉色、紫色图标照亮的走廊,去后门,去外面,回去本该属于他的正常、体面的世界。



    “等等——”



    连云滋却说。



    “什么?”陈吉回头,难以置信地看他。



    “不能这样走了,很多事情没搞清楚。”



    连云滋挣开他的手:“今天酒箱突然坏了,到底是不是提前设计好的,还有没有别的服务员是被坑害入局。也许有的男孩女孩一开始只想端端盘子,不知哪天莫名其妙就背上‘债务’,这样的手段到底还有多少。”



    “怎么不清楚?这不明摆着吗?”



    陈吉一点急火攻心,用起蛮力钳住人胳膊,连云滋无法抵抗,几乎是被拖行到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出口。



    来来往往服务生惊讶侧目,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能放弃挣扎,顺着拉他的力道向前踉跄,掩饰性地说:“啊——什么?三姑怎么突然病这么重?”



    出了后门,是条照明不足的小巷,陈吉没有放松力道,扯着人快步欲飞,附近不少夜店酒吧,偶见喝多的男男女女半瘫在地,或一半身体栽进垃圾桶吐,混合燠热晚风的气味格外令人作呕,陈吉越走越快,直到较为明亮的大路上停下,拿手机打车回家。



    在打车软件上操作的时候,他还死死捏着连云滋手腕,知道肯定捏得人痛,也故意没收着劲。连云滋一声不响,也拿出手机,用左手给郭经理发消息,说家有急事,今晚先走了。



    消息刚发出去,郭建杰的电话就打来,震动声没响几秒,手机被陈吉夺走了,挂断关机。



    “不许再来了。”陈吉把连云滋的手机收进自己口袋,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制服纽扣扯开,脱下来投到一边垃圾桶里。



    网约车很快到了,看见两个男人别别扭扭站在路口,一个上身只穿背心,死抓着另一个看起来不情愿的,犹犹豫豫靠边停车,等人上来了,司机不放心地问:“没喝酒吧?干啥工作的?”



    陈吉阴阴地瞥司机一眼,产生浓郁的恨,恨两个人身上一看就知道什么性质的制服,尤其恨这衣服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套在连云滋身上。



    回到家,他还是强行扯着人进屋,在一楼,在客厅,瞅准一个监控的死角,把人身上的衣服扯坏了。



    “璧歌堂”给服务生分发的统一服装质量其实不错,但毕竟是夏季薄款,承受不住一个男青年滔天的怒火,白色带排扣的衬衫从领口被撕裂,扣子崩出几颗,打在地板、墙壁上,是噼噼啪啪细碎却惊心的声音。



    “你……”连云滋伸手捂胸口,想说你冷静点,但陈吉就是恨上他身上的衣服,衬衫、皮带、长裤,强硬地扒下来,踢到一边,尔后再次严正警告:“以后不许再去了。”



    连云滋别过脸,因为不敢走出监控死角,只能这样在原地站着,被陈吉罩在阴影里,微微内扣肩膀,皮肤上都出了汗,润润地闪出细白,中央空调自动开启,吹得人汗毛直竖地凉。



    “给我拿衣服。”他要求陈吉帮忙,陈吉却不动,自上而下死盯他,不得到肯定的答复就不肯撤退。



    “你这样是沟通的态度吗?”



    僵持几秒钟,连云滋终于生气了,推一把陈吉的肩,也不管摄像头拍不拍得到,大步走到沙发前,抽一条毯子,把自己裹住。



    今天,他不想跟陈吉吵架,第二天一早,本来是陈吉和哥哥预约的与妈妈视频会见的时间。



    十几年来第一次的母子相见,想到陈吉可能会受到怎样的刺激,连云滋最近都隐隐忧愁,担忧这颗还很年轻的心承受不了太重的情感的冲击。



    但,现在他还是要生气了。



    也许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更容易失去理智约束,他理解陈吉的愤怒、焦虑,理解这一切都出于对失控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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