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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常受伤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在福利院的时候,连云滋入院之前,陈吉三天两头打架,比他弱的孩子害怕他,比他强的不服他,时不时想来挑衅。



    淤青都算是小伤,膝盖常常流血化脓,反复不好,被保育员发现后拎去医务室浇红药水,痛得他又将手臂都抠破。



    但是后来,连云滋入住205,所有人发现乱七八糟的陈吉一夜之间变得好整齐,从此以后,不管强的弱的,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活里少了很多凑到眼前来的恶意,腾出的大片空白,就慢慢被连云滋的目光全部占满。



    从那天起,他有了了不起的靠山,生活中成形不可转移的重心。



    心态平和之后,打架就很少发生,只不过有时,是骑车或跑步摔倒了,膝盖再受伤,连云滋就在205的小床边给他涂药,手法轻轻的,他都不会痛,只顾着看连云滋专注的担心的样子,眼睫毛一颤一颤,涂完药会轻轻地在伤口吹气。



    实在是太幸福了,甚至刚开始那几年,他总控制不住在想,还好连云滋来了福利院,可是一出现这种念头,又十分自责,恨不得打自己巴掌。



    一个孩子会来到福利院,一定是原本的生活遭逢巨变,直到第三年,连云滋和他在一张小床上,絮絮地讲了父母遇害的事。



    那天夜里,陈吉将枕头哭得很湿,反复问,杀人犯枪毙没有,你爸妈还会活吗?



    连云滋见他如此伤心,再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对于陈吉偶尔流露的伤心,连云滋总是有反应,小时候最常做的动作也是这样抱着头,或者肩膀,轻言细语安慰。



    陈吉想,连云滋可能早就把爱给他了。



    不管是更深一层的友情,还是妈妈一样的爱,连云滋总是很容易为他心痛,觉得他可怜。



    可是这样就足够吗?陈吉又很贪心,能不能只爱我一个呢?不要不肯承认,不要遮遮掩掩,不要只在遇到险情时,才表达强烈的在意,这样抱着头安慰……或者再来一个久久不能结束的亲吻。



    两人这样贴着,等待情绪的波动平复,直到房间门被敲响,小谢进来说,联系到了小女孩初中的校长,校长沟通过后,给了他们孩子班主任的微信号,看起来是个工作账号。



    不知道对方假期会不会看工作账号,他们试着申请添加好友,没想到很快就通过,连云滋编辑大段消息,说明来意,对面是个姓顾的老师,听说唐泽花下学期不来上学了,显得很惊讶,问他们从哪儿知道的,自己完全没听说。



    因为打字太慢,对方同意开始语音通话,微信拨过去,不到两秒钟就被接通。



    虽然还在暑假期间,那村子最近出的事情,老师们也都有所耳闻。



    听说,全村确认被拐的小孩,一部分已被送回亲生父母家,估计8月底会来办理转学;一部分尚未找到原来的家庭,法律也不允许他们留在所谓的养父母家,大概都要送往福利院。



    至于唐泽花的事儿,连云滋对顾老师说,初中是义务教育阶段,如果因为家长阻拦,中断学习,应该联系相关部门介入,保障孩子受教育的权利,还需要考察她的养父究竟有无资格再做监护人。



    但听到这个,不知道哪一条触动对面的神经,原本都一直就事论事的顾老师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您是记者,但我想反过来请问您,是不是觉得不管怎么样,孩子只要送去福利院,就一切都好,万事大吉了?”



    万事大吉……



    这话从何说起呢,连云滋一时语塞,没有应答,女教师便接连追问:“您知道福利院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孩子们在那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什么样的生活,连云滋又怎么会不知道?



    “我们的目的当然不是送孩子去福利院,”他尽可能平和地讲,“基于现实的情况,哪里对孩子的发展好,我们就帮她去哪里。”



    时间接近傍晚,天光一点点变红,慢慢向黑转去,陈吉听到连云滋在说福利院,放下手里冰敷的雪糕,站起身,走过来旁听。小谢也在身边,听到连云滋讲:



    “顾老师,我是福利院里长大的,您说的那些我都明白……顾虑我也理解。”



    作为同事,小谢第一次听说连云滋的身世,一时间惊讶地看他,又看陈吉。



    “而且我当年是,自己跑去福利院的,到现在为止我不后悔。”



    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连云滋从12岁讲起,将自己的事情,讲福利院的孩子们后来的去向。大家各自怀抱伤痛,可也终于长大了,除了身体或智力条件实在有限的,都按照自己选择的人生方向走下去了,起码不会“被失学”。



    陈吉都不喜欢他跟外人讲这些,小谢也听得目瞪口呆,顾老师像被他震慑住了,一时分不清故事的真假,听完后,发出几个意味不清的音节,最后,只说先去和孩子父亲沟通,做思想工作。



    通话结束后,小谢还准备要给当地福利院打电话约采访,但连云滋说,这时间行政人员肯定都下班,等明天九点之后再联系。



    今晚,还要再梳理思路,看接下来重点跟哪条线,能不能帮目前暂住福利院的孩子找到亲生的父母。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落,小谢看看手机上时间,问连云滋:“要不要先出去吃东西,让小陈在这等着,我们打包带回来给他。”



    连云滋猜到她是要跟自己单独聊什么事,就安抚好开始不满抗议的陈吉,让人老实坐着,过会儿再冰敷一次,等自己回来开饭。



    今晚不要拼一起



    晚上七点钟,外面最热闹的是烧烤摊,调料、酒精的味道浓郁,初秋夜风已滤去熏蒸的暑气,但男人们喝了啤酒,还是要露出肥厚的臂膀、肚腩,成群围坐,划拳与喧闹。



    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暂时忘掉工作上的乱七八糟,风卷着早凋的落叶袭来,小谢被袅袅飘来的肉香吸引,问连云滋:“要不来几串?”



    连云滋并不显眼地掩鼻子,说:“好啊,但陈吉不能吃这个,他有伤,我找找有没有清淡的。”



    小谢状似无意,随口讲:“没事吧,医生都没说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连云滋扭头看她,明知道接下来的话并无必要,但还是微小地失控,脱口而出一连串:



    “不是啊,如果胳膊麻可能会有神经受损,x光看肌腱之类的软组织有局限,不是说这边医生水平什么样,没有完善检查还是不能——”



    “停停!”小谢果然听不下去,“你真的好焦虑,放松点,我看他高高大大的,哪儿那么脆弱。”



    寻求他人的理解是无谓的,连云滋闭嘴了,看见前面有家常菜馆,走进去问有没有红豆粥卖。



    小谢没有留在原地买烧烤,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点了餐,突然地“唉”了一声。



    连云滋:“?”



    小谢:“太明显了呀!”



    连云滋:“太明显什么?”



    小谢:“你有想公开吗?”



    连云滋看她一眼,又一眼,维持镇定自若的表象。



    小谢接着问:“老付知道吗?”



    连云滋仍然不接茬:“知道什么?”



    他点的粥是现成的,在保温的大电饭锅里暗沉地漾起一半红色。吊灯将昏黄光线与暗影一同播撒出去,老板娘专注而娴熟地操勺,没有要窥听客人隐私的意思。小谢琢磨半天,还是说了:



    “不想公开的话,再藏好一点儿吧。”



    连云滋太阳穴的血管一跳,牵扯着大脑疼痛起来。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单位那些人在背后搞七搞八地讲你……”小谢将双手插进工装上衣口袋,“你放心啊,回去我绝对不会乱说。”



    在社里几年,连云滋对同事们的脾气秉性都已经清楚。小谢大他几岁,横冲直撞性格,常常得罪领导,依然直言不讳。



    连云滋知道,她承诺了不会乱说,大概率是可以做到,他哑口无言片刻,从老板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红豆粥与白灼菜心,对她们两个人说:“嗯,谢谢。”



    “但我还是觉得啊,”小谢拍他的肩,仿佛不吐不快,“我们都是,生活和工作尽量分开点儿,你带小孩儿入这行干嘛呀?真为他好,帮着介绍点资源,当个模特也能时薪上千,何必来干新闻呢?”



    连云滋把塑料袋提在手里,确认密封好了,往店外走,同时跟小谢说:



    “我没要带他入行,是他自己的能力显现出来,被其他人看到了而已。”



    “好吧,”小谢耸耸肩,一起走出店外,“那来点烧烤吧——别摇头啊,我相信你判断力还在线的,对吧?”



    连云滋知道她什么意思,是说他今天为了小男朋友,有点失去理智。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也是一个凡人,有那么多的无法自控的时刻。



    他只能沉默,望着小谢去烧烤摊,点一把素菜、5个烤生蚝、3根烤年糕……



    等餐的时候,有只流浪狗眼巴巴来讨饭,但因为心不在焉,他没有发现,没有施舍一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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