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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或许是李政骨子里最为惧怕的事,他的八弟,小誉王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八弟不傻,他不会去外面说嘴,却刚好可以在四下无人时,说这种话来刺他的软肋,扎得他坐立难安。



    一旁的苏沉看不下去了,开口维护他,苏沉口齿伶俐,上来就帮腔,却彻底把他八弟这枚炮仗给点爆了。



    这倒是稀奇。



    原来八弟委屈到发起火来,是这个样子。



    太子李政发现自己几乎从没见过他的八弟这副样子。



    因为是孪生子里的哥哥,自打李致落地,便一直是被当做兄长来教导,所以鲜少表现的像个小孩子。



    太子李政排行老大,自己自记事起便一直在做兄长,所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细想来。八弟毕竟也是从孩子慢慢长大的,明明他同时也是弟弟,也是儿子,却几乎是刚从出生起,便单单被要求做好一个哥哥。



    所以,他才会向苏沉去寻求类似于长辈的关爱吧。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太子李政只觉自己平日里对这个年少他十岁的八弟确实关怀不足,颇有些歉疚,一时竟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八弟性格偏激,也难为苏沉能够与他亲近。



    普济寺之行,东宫的马车给八弟和苏沉招去了祸患,苏沉回述时云淡风轻,省去了许多刀光剑影,太子李政却听得心惊肉跳。



    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沈良琴一事中,苏沉差点被凌念怀顺手除掉。



    万幸无事,万幸无事。



    他想,如果苏沉不在了,那他自己作为[人]的部分也会跟着消失吧。



    这家国天下里若没有苏沉了,那东宫储君里便也不再有李政了,只会留下一个按部就班的空壳子,哪怕受万民称颂,受万世敬仰,也不过像是寺庙里的泥菩萨,里头没有跳动的心,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元成帝受惊,朝政大事和刺君的调查便都落到了太子李政的肩上。



    等他处理了朝政之事,抽空前去长清宫探望八弟,苏沉已经在那了。



    苏沉怎么就这样会逗人开心?太子李政在外头听着都能想象八弟笑得扯到伤口痛的样子。



    苏沉这样讨人喜欢,谁都会想要与他亲近吧?



    他只是站在外头摇着头:傻弟弟呀,现在的笑声,都是往后要拿眼泪来还的。



    当他与苏沉在一起的时候,八弟难免是要神伤一场的。



    



    在凌念怀的坚持之下,推迟了半年的西北之行还是提上了日程。



    他将东宫的幽卫都带上了,已是统领的苏沉还是没个正形,离了宫便好似脱缰的野马,带着幽卫军骑着马儿在行进队列边疾驰。



    每当听见那马蹄声,他都会将心思从长案上处理不完的公文里抽出来,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其中分辨着苏沉的声音。



    听见苏沉的恣意和快乐,他的心情便也好像骑在马背上,扑面而来的都是夏天大太阳晒过的暖风。



    他一心扑在政务上,是为天下苍生,更是要向朝臣们证明他东宫储君的能力。因为只等他登上皇位,苏沉便可以一辈子如此自由快乐了。



    苏沉却不懂他,总怕他辛苦。



    在其位,谋其政。这些原本就是他从小便注定要做的事。更何况,如今的他,再沉重的责任与政务都能背负的甘之如饴,因为只要见到苏沉快乐,听见他的声音,所有的疲惫便不复存在了。



    在远离了长安之后,他紧绷的神经也松快许多,不再那样担心行差踏错,天地间便越发好似只有他与苏沉两个人了。



    嫉妒的蝴蝶却在这种时候再次悄然而至。



    因普济寺护主有功,苏沉受了母后的赏赐。



    苏沉从前是乞儿,后来便一直在潜邸和东宫,又没有亲人,对于金银财物一直没什么概念。一百两黄金,在他心里可能就是[很大一笔赏钱],[能买很多好吃的]之类的模糊概念。



    他也一直都很好奇,苏沉会怎么使用这一百两金子。



    在去往嘉峪关的路上,苏沉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太子李政并不想要限制苏沉的自由,他盼苏沉就像野草般疯长,池塘边,宫墙上,石头缝里,这才是苏沉最好的样子。



    可这一刻,他却想。



    他给的自由……是不是太多了……



    太子李政视角番外(五)



    他曾经说过,苏沉的眼里不揉沙子,可事实上,他自己也是一样。



    他幼时见惯元成帝的三心二意,厌恶那样虚伪的帝后情深,便一直盼着能与喜欢的人一生独一。



    他原本坚信着在苏沉心里,自己是无可撼动的唯一,如今,他却有些动摇了。



    不过短短两年的相处,在苏沉心里,八弟原来已经能够与他相提并论了么?



    连送给他的东西,也要为八弟再准备一份。既是旁人都有的,又有什么可送他的?



    他搬出一套套的道理,苏沉都有对应的说辞。苏沉的嘴怎么就那么厉害,脑子怎么就转的那么快?轻而易举就从他的道理里捋顺了逻辑,拆穿了他那些大道理下的别有用心。



    他知道,他又险些变得不像自己了……



    君子当克己复礼。这是他自小便学会的事,克制私欲,修正言行。他本应当是很擅长这件事的。



    可现在他却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他忽然很想要一点点安全感。



    他想要握住苏沉的手,告诉苏沉他的情衷,希望苏沉心里只装着他,不再让别人轻易进去。



    他想将这份感情宣之于口,然后昭告天下,如此方能让所有人知难而退。



    但是理智又告诉他,现在不行。



    这一天不会远了。再等等吧。



    比起这份私情,太子李政的确手头还有更为要紧的事。



    这一趟西北之行,比他预想中更为顺利。大巍自太祖皇帝起便重文轻武,戍边将士们却不乏大智大勇,气冲霄汉的英雄。



    凌太傅说得不错,大巍现今要想逃脱大理逐步的消磨与蚕食,必须赶在这些精兵良将报国的热情彻底熄灭前。



    四五个月后,这趟西北之行的正事已基本办妥。他终于也可以抽空在苏沉身边坐着,吃一口对方递过来的烤大雁腿了。



    在整支东宫队伍准备返程前,有人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少年领到了他的跟前。



    少年名叫梁展,来自西河城,带来了西河城遭到北狄赤蒙王领兵围困的消息。



    少年此番突围原本有二十人,却只有少年独自突出重围,他一路哭着骑马朝嘉峪关一路疾奔,终于在半路上遇到了离得最近的援军。



    尽管凌太傅再三叮嘱,一旦完成了洽谈便立刻返回长安城,可在权衡利弊后,太子李政还是决定朝着西河城进发。



    西河城是一座西北小城,并不在边关第一线,因此不少戍边武将将父母妻儿安置在那里,方便照应。



    不知为何,北狄赤蒙王竟盯上了那座城。



    那座城虽小,在将士们心中却是重中之重。太子李政设身处地,若是母后与八弟九弟被困在城中,他应当也会像这少年一般焦急的。



    连夜商议过后,最终决定了那一险着。



    在敲定了其余安排之后,张直臻脸色犹豫地看着他,说:负责鹿背山这块的人选,只有一个。



    其实何须他开口,太子李致早就明白是哪一个。



    除了校场上百发百中的那个少年,便没有别人了。这件事,恐怕只有苏沉能够办到。



    他知道此行危险,却还是点了头,吩咐张直臻去安排。



    苏沉对他而言很重要。可天底下哪个人没有心头所爱?西河城中的每一个人,或许都是另一个人心中最重要的人。



    若不能体恤寻常人的这些冷暖,又如何配做大巍的主人,万民的君父呢?



    更何况,他相信苏沉一定能够办到,正如苏沉相信他的每一次决策与判断。



    临行前,他将那随身带了二十年的平安护符交给苏沉。



    作为东宫太子,大巍的储君,他不得不下这样的决策,可作为世俗中一个寻常的人,他只想要祈求上苍,请天上的神明垂怜,切切保护好他的苏沉。



    其实太傅的叮嘱他理解,他并不是不懂战场的凶险。可是,哪怕是在被箭矢射中心口的那一瞬,他也不曾对自己的决策后悔过。



    好刁钻古怪的一箭,明明闯入营地的北狄部队人数并不多,明明他的四周有那么多的幽卫军和禁军精锐,那一箭却偏偏在人群中直直朝着他的心口就过来了。



    这刺入心口的一箭叫他知道,原来他期盼的那一切美好,都可以断送的那样轻易。



    好疼啊 。他这一辈子不曾受过什么伤,连疼痛的感觉都有些陌生,原来疼痛时,是会如此绝望,如此不安的么?



    东宫的幽卫军围着他,他因失血而逐渐青灰的视线在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间扫过,里面却没有他最想要见到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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