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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瑜欲盖弥彰,主动开口了:“你卧榻太久,身体行动还需要些时间恢复。陛下命我救治你,你若自己摔出好歹来,可不能算是我的过错……”
苏沉被宫女们扶着在床沿坐下:“救治我?我出什么事了?”
裴子瑜只好将他并非因瘴气而病的情况简单的告知了一番。
“难怪我军中的那些伤员,明明只是轻伤,却总有一些病的格外厉害……”苏沉听完道,“我得快点回西南军中,告诉他们这些事。”
“你还有时间惦记西南军中?……你可知长安城……”裴子瑜摸了下红肿的脸,悄悄看了苏沉身边的宫女们,见她们都并无阻拦他说下去的意思,这才继续道,“长安城都翻了天了?”
“长安城出什么事了?”苏沉道,“我只听虞照青信上说过一些……”
裴子瑜:“你最后一次收到虞大人的信是什么时候?”
苏沉道:“初冬。”
裴子瑜低垂了眼帘,神色黯然道:“那就难怪了。你还不知长清宫出了什么事,也不知我爹和凌太傅被打入了天牢。”
“裴相和太傅大人……?”苏沉惊讶道,“为什么?我这段时间病的厉害,只记得听说先皇驾崩,是誉王殿下登上了皇位。是他下的令么?”
听见“誉王殿下”这几个字,裴子瑜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苏沉坐在重霄殿偌大的床上,身边宫女环绕,与自己现下阶下囚的境地截然不同,扯出一抹苦笑:“是了……这一切……与你苏沉又有什么关系呢?”
“……?”
“当年你背着太子殿下与誉王李致往来甚密,就是做两手准备,好在今日趁势而起吧……”裴子瑜道,“狡兔三窟,我等自愧不如。”
“什么意思?”苏沉有些听不明白,可看裴子瑜一副不愿开口的样子,只好道,“算了……新君陛下现在何处?”
见裴子瑜不答,苏沉看向左右的宫女:“你们知道么?”
一位宫女小声道:“奴婢听见钱公公去了紫宸殿通传。”
苏沉道:“带我过去。”
宫女们闻言,立刻全部低下头,没有一个敢为他领路。
裴子瑜的声音好似麻木了一般:“我方才在重霄殿外头,都能听见紫宸殿那边传来廷杖与哭喊声。不知又是哪几个朝臣惹了那个暴君?”
“……”
苏沉愣了一下。
暴君?
在听到这两个字时,苏沉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元成帝,只是记忆中的元成帝虽然易怒,纵观他在位的数十年,所作所为却也远远不能及[暴君]这两个字。
过了许久,苏沉才缓缓意识到裴子瑜口中的[暴君]是谁。
那么多年的军中时光,也不曾冲刷当年李致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记。
长清宫无人的房间里噙着眼泪的小婴孩。
皇后寿宴上被无端责问静默无声的背影。
以及命悬一线时,还念叨着[没有人需要我]的小孩。
那些印记,早已被苏沉安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了……所以苏沉没法不去偏袒他,毕竟,从第一次见面,苏沉便已决定要做那个小孩的公平了。
苏沉至今也还记得离开东宫的路上,那个孩子抓着他的手腕,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宝物”。
苏沉根本没法将那个直白而真挚的声音,那个孤高而敏感的小孩,与暴君两个字联想在一起。
想了许久,苏沉才缓缓道:“……他不会无由做这种事的。”
看着仍在状况外的苏沉,切身经历了家道中落与牢狱之灾的裴子瑜情绪却崩溃了。
“那人连亲生母亲和孪生弟弟都杀了!!杀几个朝臣还需要什么理由??”
苏沉瞬间震惊抬头,站起身看向裴子瑜。
裴子瑜早已淌下了泪来,这段时日的委屈心酸与恐惧一齐袭来,叫他泣不成声,以袖掩面。
恰在此时,重霄殿外传来了宫人尖细的通传声,伴着那声“圣上驾到”而来的,是脚步匆匆走进重霄殿的玄色身影。
李致一进内殿便瞧见苏沉立在床边,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便眼睛一亮,声音欣喜中带着一丝激动的微颤:“苏沉……怎么就起来了?你才退烧……”
苏沉看着朝他走来的青年,身着玄色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瑱微摆,腰上悬挂环佩与天子剑。
这身装束对苏沉而言极为陌生,在宫里待了两年,他也只在元成帝身上见过几回。
可不去看这身行头,青年的脸上还仍依稀可见熟悉的眉眼。
当年的小少年已完全长开了,原本过于艳丽的相貌添了几分英气,更是丰神俊朗似明珠般夺目。
尤其是眼角那一粒朱砂小痣,那样独特的标志,一下子便提醒了苏沉对方是谁。
可刚刚裴子瑜的话,却叫苏沉几乎失去了相认的勇气。
眼前的李致,当真还是他安放在心底的那一个吗?
留在这里
走近了几步,李致便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了,他脚步放缓了些,瞥了一眼站在殿中的裴子瑜,似乎明白了什么。
瞬时,他的语气堪比霜寒:“裴子瑜,朕是不是告诉过你,做你的事,少多嘴?”
裴子瑜抖了抖,看了看苏沉,又低下头,忍辱负重道:“苏将军如今已退烧转醒了……陛下答应罪臣的事……”
“拖下去。”李致强压怒气。
宫人立刻上前,钳制住裴子瑜,往殿外拖去。
裴子瑜着急之下,挣脱左右,噗通一声跪地,高声喊道:“天子理当一言九鼎,请陛下守信!太傅大人已病得不轻,再等不得了!”
“刷”的一声,皇帝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几步走到裴子瑜跟前,见状,在场宫人无一不胆寒地垂下了头。
“……陛下。”
苏沉总算出声了,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却极为平稳。
在李致提剑回过头的一瞬,苏沉陷入了片刻的怔忪。
当年小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这一刻泛着血丝,满眼只有杀意。
这一刻,苏沉眼前甚至可以描绘出裴子瑜那短短一句话中的刀光血影,仿佛能亲眼看见在他的脚下躺着死不瞑目的寿王殿下与盛皇后。
那繁复的朝服,晃动的垂旒,还有闪着寒光的天子剑,已将他认识的那个小少年彻底掩埋了。
眼前这个年轻皇帝是何其的陌生,苏沉知道,自己哪怕说错一句话,今日裴子瑜和他不死在这把剑下,也会死在对方手中的无上权柄之下。
苏沉不敢发愣太久,迅速藏好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微微发抖的手也收进了袖子。拢了拢衣袖跪下:“末将,苏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前在长清宫,只是个东宫幽卫的苏沉,也从未如此正儿八经的对誉王殿下行过礼。
而这一刻,苏沉以额贴手,手心贴地,是最为规范庄重的臣子见君礼。
李致看了看他,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忽然,“咣当”一声丢了剑,几步上前来扶他。
“苏沉。快起来!你觉得身体如何?”李致问。
“臣已转好许多。”苏沉跪立起来,却不肯起身,只是垂着头斟酌字句道,“托陛下的洪福,也多亏了裴大人的照料。”
李致见他不肯起身,会过意来,顺着这话看向裴子瑜,扬手道:“你先去殿外候着吧。”
苏沉趁机给裴子瑜递了个眼色。
裴子瑜仰头看看皇帝,又看看苏沉,终于是默不作声的起身退下了。
李致将苏沉从地上扶起来:“苏沉,这长清宫中,你不必如此拘谨。”
说着,他握了苏沉的手,却发觉那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李致看向苏沉的眼睛:“……”
他想问“你怕朕?”,却害怕听见答案。
好在,没等他问,苏沉便抢先道:“陛下,臣身体尚有些发虚……”
“你觉得冷?”李致如释重负,回头吩咐道,“把地龙烧得再旺些。再多搬几个炉子来。”
宫人跑下去一半,李致的表情也变得松快了许多,拉着苏沉道:“苏沉,你看这重霄殿的摆设,有哪里不顺意的,便开口叫他们改。一切按你的喜好做主,这里没有别人了。”
长清宫从前是盛皇后的居所,除却皇后本人,誉王殿下、寿王殿下、六殿下和他的母妃刘嫔也同住在长清宫中。
苏沉不敢贸然问起那些人的下落,只是道:“陛下多虑了。臣不过一个粗野武夫,荒地里都住得惯。况且,臣的伤势很快就会康复,不过短住几日,何须兴师动众?”
李致敛了笑,沉默了一会儿,道:“苏沉,不是短住几日。朕要你一直留在这里。”
苏沉:“……”
李致看出苏沉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不等他开口,便已平静道:“朕知道你有未竟之事。不用担心,朕都会替你做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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