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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又不是什么暗探卧底要被人利用……我这辈子除了被你抓过来,从来没到过白玉京,用不着你可怜!”



    吴不尘笑笑:“虽然听你说,在阵法中的魔尊似乎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一位,但你不过少年年纪,本该是潜心修炼的年纪,可你做的事情却也还是杀人越货——你真的觉得,你称作家乡的地方,是你的家吗?”



    蓝扶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那不是我的家,难道要在你身边才是?”



    吴不尘点头:“所以,小玉,不要总是生气想逃走了,你一直都很喜欢我,你现在也还会很喜欢我。”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盯着眼前人明艳绝伦的面目,心中火起,用了全身的力气,不顾手腕有伤,朝他脸上砸去。



    ——————————



    沈空应揉了揉眉心,见吴不尘正倚着栏杆看山下流云,又是一阵莫名烦躁,无声骂了几句,轻拍他的肩膀:“喂,吴长老,这次怎么又打起来了?”



    吴不尘回头,脸上明晃晃一块淤青,嘴角也破了口,却依然和善地微笑:“空应,我说过了,你可以叫我兄长。小玉怎么了?”



    沈空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皱眉道:“我都不认识你,叫你什么……算了,大夫看过他了,没什么大碍,看来你这次动手还懂得轻重,只是,大夫也说过了,在他养好伤之前,你最好别去见他了。”



    吴不尘怔了怔:“为什么……我们是道侣,就算在玄都府,待在一块也不算失礼的。”



    沈空应望了望天:“因为。你当时说的那番话——你若是想从我们这个阵法幻境之中出去,是不是要蓝扶玉不死也不疯?”



    吴不尘点头。



    “就算蓝扶玉也是个修为还行的魔修,一时半会被你折腾不死。可大夫说了,这个小魔修眼下已经是惊惧交加,心神不宁,本来魔修就易生心魔,你再刺激他几回,怕是就真疯了。”



    吴不尘垂头丧气:“惊惧交加……唉,我吓到他了。”



    沈空应觉得自己被他打断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嘴角不禁抽搐:“你这副模样,连我都害怕,更不要说那个小魔修了。”



    吴不尘皱了皱眉头:“你也怕我?唉,我记得,在我的故事里,你小时候被我教训了许多次,却还是很敬爱我呢。”



    沈空应头皮一麻,不由离他远了些:“吴不尘,你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这副性情?”



    吴不尘叹了口气,看向栏外乳白色的浓雾,淡淡垂眸:“我生下来便是这样。据说我父亲便性情冷淡,或许又因为那一半蝶妖的混血,让我与旁人有些不一样,天生无情无感,连疼痛也无法理解,食物的滋味也不能觉察。嗯,但这也是好处,我于无情道的修行上很有天赋。”



    沈空应的眼光瞥过他脸上那些痕迹:“呵,你倒是有天赋,天生无情无感,可你又是怎么招惹上蓝扶玉的?”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好问题。让我想想……十六岁的时候,岱舆下了雨,他借了我伞。不知为何,便从此很喜欢我。我没有感情,小玉对此一直很难过,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略略懂得了什么是情爱滋味……”



    沈空应是玄都府的大师兄,从小恪守无情道的规矩,实在不该想听吴不尘讲自己的爱情故事,但他的确想听:“然后呢?”



    吴不尘微笑:“然后?我死了,因为母亲留给我的天赋,却没有死得干净……嗯,为了救小玉,我却得领受了沈珠仙君的教诲,去樗里洞受了冶炼,再无五感七情了。”



    他讲得这般简略,沈空应竟有些失望:“哼,如此看来,你现在只不过是变成了蓝扶玉最开始喜欢上你的模样。虽不知此人的口味为何如此清奇……咳咳,但如此看来,就算你杀了那小魔修的下属,打断了他的手脚,又强将他掳到白玉京囚禁……他应当还是很有可能喜欢你。”



    吴不尘一怔:“我并不期待他喜欢我。我只是要他……安稳活着,直到离开这个阵法,便心满意足。”



    沈空应竖起一根手指:“那这便有些古怪了。你既然不要求他喜欢你,你为何又要亲力亲为将蓝扶玉关在身边?把他关进玄都府的寂渊,求死不能,还有狱友和他解闷聊天,也还不错。”



    吴不尘皱眉:“寂渊,我在里边待过许多年,这种折磨,还是……”



    沈空应叹气,忽略他令人不适的言下之意:“你不想折磨他?可我看那小魔修,已经是被你吓得不轻,说话都有些呆呆的样子了。你不如就把他软禁在那宅子里,选几个凡人仆役给他解闷,这辈子再不见他,或许也好。”



    吴不尘低头,看起来却有些委屈:“唉……我知道我如今性情古怪,我只是……如果一直不见小玉……”



    “有些寂寞。”吴不尘苦笑。



    沈空应眯起眼睛,哼了一声:“看样子那樗里洞的冶炼也不够彻底,你还是剩了半点凡心,心里对那小魔修有几分眷恋。”



    吴不尘古怪地看了沈空应一眼。



    这般言辞,若是他百年前认识的那个沈空应,决计不可能同他说出来。看来,在吴不尘从来不存在的故事里,沈空应做这个大师兄这么些年,也学了些开导同门的言辞。



    “眷恋……我知道,我依旧很爱他。”吴不尘摇摇头,神色怅惘,“可我已经不知道爱是什么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沈空应挑眉,玄都府的几位长老商量过,从天而降的吴不尘,无亲无故无情无感,他肯为玄都府效力固然是好事,可若是他某日心念一转,要与玄都府为敌,宗门上下竟没有要挟他的把柄。



    这般看来,被吴不尘折磨得六神无主的那个小魔修,似乎竟是这虚假世界中吴不尘唯一的牵系,若要为此人上一把令人安心的枷锁,便只有……



    ——全力支援二人恋爱。



    沈空应定下心,循循善诱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既然已经和他在另一个世界好过一次,你只要照样做当年做过的事情变好——呃,只要别再把他打伤了,玄都府的医修本来就少,老是被你支使像什么话。”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我当年做过的事情……好像就只是……要么和小玉打斗,要么和他一起同别人打斗。”



    沈空应觉得头痛,忍住了往这位素未谋面的异界兄长脸上来上一拳的冲动:“除了这个呢?山下那些男女淫奔,也得互相唱歌写信,送些礼物吃食,你总不会连这也不会?”



    吴不尘叹气:“唉,空应,作为无情道修士,你对于男女之事,知道的也的确太多了。”



    “你……!”沈空应脸上一红,说不出话来。



    吴不尘却转身若有所思:“其他的事情……我的确答应了小玉,要给他做一把更好的伞,也不知断南的点心口味是否有什么差别……”



    沈空应皱了皱眉,依旧没忍住道:“就算要对他好些,这半个月你还是要他好好养伤,别再刺激那小魔修了,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小吴还是想要恋爱!



    明镜止水



    蓝扶玉睁开眼睛,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床顶,玄都府的陈设似乎都崇尚简洁,即使床帐是极昂贵的月华绡,也只以暗纹织出了牡丹花纹,只有天光流转时,才能窥得形状。



    蓝扶玉捏着那柔滑轻薄的床帐,不屑地瞥过眼睛。



    他所效忠的魔尊据说年龄已逾千岁,在已经无人记得的岁月里,魔尊大人据说也当过奴隶,因此他的帐下推崇简朴。



    简朴而非简洁。蓝扶玉在被俘虏之前,还没睡过这般柔软的床铺,这挂床帐的月华绡,却比他上身的衣裳还要细软。



    这一个多月,那可怖的疯子吴不尘并未现身,只留蓝扶玉一人待在这间空荡荡的大宅,饮食起居物件一应俱全,甚至堪称奢华。



    每日有傀儡按时送来饭食,菜色精致,还极为刻意地模仿了断南的口味,蓝扶玉已经辟谷,虽说饿也不死,可那些饭食点心格外诱人,他最初两三日还是碰也不碰,到了如今,傀儡收回去的碗盘,却都已光可鉴人。



    于修士来说毫无必要的饭食都如此用心,起居更不用说, 每日另有傀儡送来衣裳,又带走他换下的旧衣。送衣服的人似乎对蓝扶玉的偏好了解很深,送来的新衣很是合身,还都是浅淡的蓝白二色,与玄都府那成堆死气沉沉的红黑长袍大为不同。



    这般礼貌贴心……蓝扶玉从床前小几上倒了杯茶漱口——连这早晨的茶水也是不冷不热,不浓不淡,极为适口。



    蓝扶玉又是一声冷笑。



    如此伎俩,想来是白玉京用来腐化骨头硬的小魔修所用的手段。



    不过,就算吴不尘不在,这间大宅也被层层阵法围困,蓝扶玉曾经试过翻墙逃走,险些弄丢一只胳膊。



    这还只是第一层阵法。



    玄都府中人,向来对缺胳膊少腿并不在意,毕竟总有机关傀儡术可供替换。蓝扶玉在此处被囚禁数月,早懂得这个门派中都是什么疯子,也难怪魔尊提起这个门派,总是辱骂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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