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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坚持写了七八张,手已经开始酸了,小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索性把笔一搁,甩着小手喊:“煜儿写不动了!你们去父皇那边!”



    他面前还排着长长一列,少说还有百来号人,一听不写了,队伍里顿时炸了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挤到前面来,拱着手,颤巍巍地道:“殿下,老臣在朝四十年,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领殿下赐的福字,殿下再写一张吧。”



    他身后的户部主事也凑上来,一脸恳切:“殿下,臣家小女上月刚满周岁,民间的说法,要小孩的福字好……”



    承煜看着面前一张张恳切的脸,有些于心不忍,瘪了瘪嘴,叹了口气道:“……好吧,那煜儿再写十张。”



    人群一阵欢呼,十张写完,承煜的手真的抬不起来了。



    他趴在桌沿上,小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有气无力地说:“真的写不动了,煜儿的手指头要断了。”



    后面还没领到的人顿时发出一片哀叹,一个老御史又挤了上来,劝道:“殿下,不写字也行,臣都排了这么久,您按个手印吧!按个手印也行!”



    承煜眼睛一亮,手印?这比写字省劲儿多了。他从杌子上坐起来,把自己那只小胖手伸进墨蝶里蘸了蘸,往红纸上“啪”地一按,一个圆乎乎的小手印赫然印在纸上。



    “好!好好好!谢谢殿下体恤!”老御史喜滋滋地捧走了那张小手印,“臣拿回去裱起来!”



    后面的人一看这法子可行,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殿下给臣也按一个!”



    “殿下!臣排了好久了!”



    “殿下您累了可以换只手按,臣也想要!”



    承煜被围在中间,两只小胖手轮番往墨蝶里蘸,“啪”“啪”“啪”地往红纸上印手印,按得满手都是黑乎乎的。



    周暄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周昭身边,抱臂看着右边那热闹非凡的场面,笑得脸上的肉直颤。



    他凑到周昭耳边,低声说道:“皇兄,您这福字今年怕是要滞销了。”



    周昭眼皮都没抬。



    周暄笑得更大声了:“堂堂大周天子,赐福不如一个五岁娃娃。臣弟回头就把这事儿写进青州的地方志里,叫后世都知道。”



    周昭搁下笔,缓缓转过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周暄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缩了缩圆润的脖子:“臣弟什么也没说。”



    转身就溜进了右边的人群里,挤到最前面,冲承煜喊道:“小十一!给皇叔也按一个!”



    承煜正按手印按得起劲,听见皇叔的声音,抬起头来咧嘴一笑,蘸了满手的墨水“啪”地往红纸上一按,印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小手印。



    周暄举着红纸喜滋滋地退了出来,又故意从周昭面前晃了一圈。



    周昭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是一国之君,不好当众踹亲弟弟,但私下里……呵呵!



    



    永和十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钦天监测算了大半年的日子,说是这一日紫微星正照东宫,阴阳调和、万物生发,大吉之兆。



    承煜被小顺子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煜儿还没睡够……”



    小顺子带着太监宫女们急得团团转,一边给他套衣服一边哄:“殿下,今儿是您的大日子,可不能睡了。礼服得穿两层,还要梳头发、戴冠,时辰赶不及了。”



    承煜这才清醒了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玄色礼服,他动了动肩膀,感觉整个人被压矮了半寸,“这件衣服好重。”



    小顺子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眶忽然有点红:“殿下穿这一身,真好看。”



    承煜仰头看了看他:“小顺子你哭什么?”



    小顺子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奴才没哭,奴才是高兴。”



    坤宁宫的暖阁里,沈明澜已经梳洗齐整坐在妆台前。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凤纹翟衣,发髻上簪了九尾凤钗,听见承煜的脚步声,她转头看过来,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过来。”她朝承煜招了招手。



    承煜哒哒哒走过去,被母后拢在身前。



    沈明澜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的褶子,上下打量了两遍,轻声说:“往后就不只是母后的煜儿了。”



    承煜仰头看着她,认真道:“煜儿永远是母后的煜儿。”



    坤宁宫外,鼓乐声已经从太极殿的方向隐隐传来了。



    李福安亲自等在宫门口,见承煜出来,躬身行了个大礼:“殿下,金辂已经备好了。”



    承煜仰头看了看天,青灰色的天边洇开了一线暖金,日光正从宫墙的飞檐后面一点一点漫上来,将整座皇城镀了一层薄薄的晨光。



    他站直了身子,把小胸脯挺了挺,朝李福安点了点头:“走吧。”



    此次大典极尽隆重,从太极殿前的丹陛到承天门外的御道,沿途均铺了三层红毡,每一层都用金线锁边,日光一照便泛起细密的碎光。



    宫墙两侧的汉白玉栏杆上,每隔三步便扎着一盏白玉宫灯,灯罩上描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即便是白日未燃,也皎洁如月。



    丹陛之下,九十九级台阶被司礼监装点成了“百宝阶”,每一级两侧都摆着一对鎏金铜鼎,鼎中燃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将整座太极殿笼在一片氤氲的暖雾中。



    正殿门口横悬着一幅新制的盘龙绣幔,用了一万三千六百片金箔,缀了九十九颗拇指大的东珠,每一颗都圆润无瑕。



    工部尚书鲁明站在队列里,仰头看着那幅绣幔上密密麻麻的东珠,低声对旁边的钱佑说:“那九十九颗东珠,怕是把南海这些年进贡的存货都掏空了吧?”



    钱佑揣着账本面如死灰,想着国库,越算心越凉。六千发烟花、一万三千六百片金箔、九十九颗东珠、三层金线锁边红毡、百宝阶上的鎏金铜鼎……他这会儿连肉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麻木。



    大殿开始,百官列队入场,文武两列按品阶鱼贯而入,队列绵延出去数十丈。



    宗室列阵在百官之前,安王周暄领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藩王蟒袍,玄底金纹,腰束玉带,头顶亲王九旒冕。



    他身后的几位老郡王、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一个个须发皆白,拄着玉制鸠杖,在侍从搀扶下颤巍巍地站定了。



    站在周暄身后的是他堂叔祖,今年七十有三的定郡王。



    老人家眯着眼盯着周暄的冕旒下沿的头发,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安王,你头发怎么变了个颜色?”



    周暄一本正经道:“叔祖,这是现下时兴的新色,叫'松烟翠'。叔祖您要是喜欢,回头侄孙给您一罐。”



    定郡王胡子抖了两下,干咳了几声:“老夫今年七十三了……”



    “七十三怎么了?小殿下说了,染发膏不分年纪,上回他还给沈院长的胡子染了个金色呢。叔祖您这满头银白正好打底,染出来效果肯定比侄孙这个还好。”



    定郡王沉默了片刻,竟真的点了点头:“……那你回头给老夫送一罐来。”



    旁边几位老郡王听见了,纷纷侧目,嘴角抽了抽,但谁也没吭声。安王那张嘴,在宗室里向来是能说会道的主儿,连老郡王都能被他带偏了去。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钟声浑厚悠远。



    午门正中的朱漆大门豁然敞开,六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拉着太子金辂缓缓驶出。



    承煜端坐车中,两只小手里捧着一方青玉螭钮印,身子挺得笔直,玄色礼服衬着他张白净的小圆脸,远游冠上的十二颗东珠被初升的日头照得熠熠生辉。



    百官与宗室齐齐跪伏,承煜偷偷用余光眺望——广场两侧跪满了人,比平时上朝的人多得多。



    他看见了前排的皇叔,周暄冲他挤了一下眼睛,承煜的嘴角差点没绷住。



    金辂在丹陛之前停住,礼官上前掀起绸幔,承煜从车上下来,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没有直接迈步上丹陛,而是转过身,面向跪伏在两侧的百官与宗室,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诸位起吧。”



    跪在最前排的宗室们面面相觑,定郡王抬起了花白的脑袋,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承煜,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周暄。



    周暄也愣住了,抬眼看向皇上。



    礼官跪在一旁,手里的玉笏差点没拿稳。按照流程,此刻应当是太子登阶、入殿、受册、百官再拜,小殿下开口让所有人提前起身,这……



    承煜见没人动,以为他们没听清,又说道:“起身吧,地上凉。煜儿看你们年纪都大了,跪了那么久,膝盖要疼的。”



    这一回,周暄在皇上的示意下第一个起身,身后的宗室和百官列队次第站起。



    承煜满意地咧嘴笑了一下,转过身端端正正地踩上了台阶。



    丹陛两侧的鎏金铜鼎里白烟袅袅,龙涎香的气息轻轻地裹着他。



    承煜的脚刚踏上最后一阶,周昭便大步走下了丹陛,在承煜面前蹲下来,伸出双手把他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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