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页(1/1)

    



    李老头在旁喊了一嗓子,肉疼得不行的样子:“你这孩子,怎么平白又糟蹋东西,这报纸不看了拿来垫桌子多好,那纸叠一叠多结实啊?”



    他伸手就把那团报纸抢了过来,抖开用手去抚平,嘴里还念叨着“糟践东西”。



    弥真捧着碗,蔫蔫儿地看着他忙活,半晌,被念叨的不耐烦了,他他伸出一根手指,往那报纸的一角点了点——



    那儿有一小块广告,某家面包房招聘启事:招学徒二名,包食宿,有意者面谈,另注明每月初五、二十日面试。



    “你们这样明目张胆地传递消息,”弥真有气无力地说,“以后被抓了,记得别说认识我。”



    李老头抚平报纸的手停住了。



    李老头:“……”



    谢承循:“……”



    与面无表情的谢承循交换一个目光,李老头干笑了两声,把报纸往怀里一卷,飞快地岔开话头:“小真啊,心情不好是伐,谁又惹着你了?”



    谢承循则没那么有耐心的哄孩子——这两天他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经去看腻了,看出了一些抗体——伸手把李老头怀里那份报纸抽了过来,翻开,找到方才弥真看的那一版扫了一眼。



    飞快看完,他不急不慢地把报纸折好,搁在膝盖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豆腐脑。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成天挂你大哥身上是要吃奶么?现在人家结个婚你都不让?”



    “……”



    被说中了心思,弥真“啪”地把手中碗往高椅子上一搁,旁边李老头叫他吓了一跳,少年去自顾自生气地抻了抻腿。



    旁边一个空着的小马扎被他“哐当”一脚踹翻倒在地,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弥真气呼呼的说:“我哪里不高兴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高兴啦?”



    “两只。”谢承循淡道,“我要是二郎神君,那就是三只。”



    弥真站起来,气呼呼的走了。



    ……



    因为跟谢承循闹了两句,弥真也不高兴回家和他四目相对,而且谢承循刚下了夜班要补觉,他这几天在家倒是光睡觉了来着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怕自己在家闲晃又要挨骂,弥真去了安平堂。



    谢承安如今又是安灵堂忠叔干儿子,又是工部局谢理事,忙的两脚不沾地,听说弥真到他办公室去了,赶在他闲得把他办公室翻倒过来抖两抖前,打发了人,给弥真派了点不痛不痒的任务。



    谢承安让弥真带人去追一个赌鬼的债,那家伙输红了眼,昨儿被抓着偷偷卖了老娘的祖屋换钱,有钱不还债进了赌坊又输个精光——



    这祖屋是抵押在安平堂的。



    弥真找到第三家下三滥的私人赌坊就抓到了这赖子,然后那人倒是机敏的跟猴儿似的,隔着人群和站在阳光下,那漂亮又雪白的少年四目相对一眼……



    弥真冲他友好一笑,那赖子就飞蹿起来脚底抹油。



    弥真都懵了,反应过来后大骂一声,带着一群人在后面一顿穷追——



    于是在那租界边缘的公屋巷子里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赶的丑陋戏码。



    弥真这些年也是养尊处优,平日里什么人参鹿茸当归枸杞,人家孝敬孔家两位大爷的好东西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于是当一群下人追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有这位小少爷气血很足的面不红心不跳,很快这场追逐成了他和那作为亡命徒的赖子的单挑。



    一路追着进了一栋三层的筒楼上了屋顶。



    放了平日到这份儿上弥真也就不追了免得闹出人命,但他今天颇有些心不在焉的……



    追进弄堂时,同一个穿便宜洋装的年轻女人擦肩而过,他还有片刻走神。



    于是此时他跟得死紧,一路上了筒子楼,在幽暗的楼梯间对跟那一条腿迈出窗子正要蹿上天台的赖子说:“行了,还往哪跑?”



    他语气很不耐烦,仿佛在对一个被瓮中捉鳖的老鳖谈话。



    那赖子回过头瞥了弥真一眼,毫不犹豫的一条腿迈上了天台,弥真又骂了一声,不得不跟着翻出去,等他两条腿在那筒楼天台站稳了,只见那赖子已经站在了楼沿上,此时正弓着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是要跳到隔壁那栋楼去。



    两栋楼之间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平日里筒子楼的孩子玩闹时候也这么跳,跳惯了的,只不过叫家长抓到了也是一顿好打罢了。



    “等等!”



    弥真一个箭步冲上去,想也没想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人正在起跳,被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后一坠,阳光晃眼,眼前一花,两只脚便一下子全落了空!



    ——两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弥真只来得及看见天空在他头顶翻了个个儿。



    底下横七竖八拉着的晾衣绳,被两个人的重量生生扯断了两根,湿衣裳裹了他一头一脸;



    不知道哪家伸出来的塑料遮雨棚,又被他砸了个稀碎大洞,“哗啦”一下木头架子也塌了半边;



    再往下是不知谁家搭在二层的花架子,破瓦罐子里种着几株不值钱的牵牛花和芦荟,噼里啪啦伴随着一路砸下来……



    短短数秒,弥真觉得自己被人按着各式殴打一番,最后总算重重落在底下堆着的杂物上,没来得及烧的囤的煤球撒了一地。



    后头追上来的小弟已经冲到了楼下,正巧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六神无主,号丧似的喊了起来——



    “小真哥!!!”



    “哦哟我的妈亲呐,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小真哥你别动!别动啊!”



    弥真躺在那堆狼藉里,都有些懵逼的没反应过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只觉得浑身像是要散架了,后背、肩膀、胳膊肘,火辣辣地烧成一片。



    “小真哥,您慢点,您哪儿疼啊……艹艹艹,您说您上去干嘛,他摔死您还给他垫背吗!”



    “这下谢理事怎么说啊?”



    “收个帐收成这样,他还不得扒了我们的皮啊?”



    弥真只觉得他们聒噪。



    他让他们闭上嘴,可那些人大概是吓飞了边,完全不顾他的警告依旧孜孜不倦的问他哪儿疼,然而他都说不清哪儿疼,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身上哪儿不疼……



    等那些手底下的人一窝蜂的围上来,从他身底下把那被他压着半死不活的赖子拽走,一群人还在叽叽呱呱的问他,行不行,哪里不舒服不。



    生怕他死了。



    他喘了两口气,叫围着自己夺走新鲜空气的一干人等通通闪开,撑着地想要爬起来——



    刚一使劲。



    左脚踝一阵剧痛,那疼来得尖锐又突兀,直冲上头,简直要将他的天灵盖都掀起来……



    他闷哼一声,重新摔了回去。



    面朝上看着弄堂里两栋楼中一线天。



    他茫然地心想,他大概是骨折了。



    ……



    弥真被抬进医院的时候,正好与徐恭君擦肩而过。



    那担架从急诊的门口抬进来,前后两位白衣天使医护人员抬着,一群安平堂的小弟乌泱泱地跟在后头,走廊里乱成一团。



    徐恭君站在一边让了让。



    担架从他面前过去,他随意扫了一眼——



    只见一名乌发白肤的少年躺在担架上,其一身狼狈,可哪怕只瞥一眼也能看到他实在好模样,那长长又浓密的睫毛垂着,鼻尖挺翘,大概是正忍疼,粉琢小脸煞白,鼻翼微煽。



    徐恭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长得好看的人,果然就是躺在担架上也好看哈。



    他今日是来探望人的,手底下的办事员割了盲肠,住在三楼,他作为上司象征性的来看一眼。



    只随便亵渎了下与他擦肩的小少年,他便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米,徐恭君忽然停住了。



    徐恭君回过头,看了看那头乱哄哄的一群人,想了想,还是折了回去。



    此时急诊室外头围了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跟大夫报备——



    “三层摔下来的。”



    “没直接摔,没直接摔,弄堂里呢……晾衣绳挡了一下,遮雨棚又挡了一下,不然人就没了。”



    “那赖子好歹是当了个垫子垫了一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人吗,我咋知道,可能送旁边哪个跌打铺子了,死不了就行,还要进医院享福?”



    “哎哟我的妈啊,你们谁去一趟工部局?”



    “我才不去讨骂。”



    “再耽误就不是讨骂了我看你是找死!”



    人生鼎沸的热闹里,徐恭君踮起脚从人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这回看清了——



    还真是孔弥真。



    一脑瓜子问号,没整明白孔弥真怎么跟安平堂这些人凑一块儿,看样子好像还挺珍视他。



    徐恭君在旁边站着,听了一会儿,那些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原委说的差不多了,大概就是追个老赖追到了筒子楼顶,一没留神跟着一块儿掉了下来。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