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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连鹤盯了他两秒,像是被自己的双标噎住,终于把人托起来,放到台盆上坐着——
瓷面冰凉,弥真哼了一声,伤脚小心地垂在一边。
然后男人蹲下去。
水还在滴,从少年的头发上滴滴答答的落在他的胸口,在一路滚落,他浅浅呼吸时,胸口也跟着轻微起伏。
这几天他在码头上蹿下跳,追债或者围观野狗式抢地盘那是家常便饭,居然也练出了一点腹肌,肚子上不再是软软的一层肉——有三分之一和码头工形态的大哥相似了——这可能也是长大的证明。
男人动作却并不凶,像是怕他在这窄小的台盆上摔下去,弥真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湿发,另一只完好的脚却不老实,踩上他。
孔连鹤抬眼,嘴没离开,声音却从齿间挤出来:“信不信这只脚也给你掰断?”
弥真完全不受威胁。
眨巴着眼,沙哑着嗓音问他:“这样还要做兄弟吗?”
……
花洒的水一直没有关,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一切不正常,只是在这一刻,水声忽然显得很响。
孔连鹤慢慢退开,用手背擦过嘴角,直起身站起来,他双手撑在仰着脖子望着他的少年身体两侧,一双漆黑凝重的眸避无可避的望入他坦诚直率的眼里。
“大哥不是不敢,是怕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伸手,轻轻拨开他垂落于眉心的软发。
“宝珠,你还年轻,正是爱玩的年纪,现在的你勇敢又炽热坦诚,想要什么就伸手去讨,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什么后果都能承受。”
他顿了顿。
“但你从来没想过,将来如果你后悔了,大哥怎么办。”
弥真红着眼看他,嗓子发紧,喉结在艰难的吞咽中滚动了下:“你对我没有信心。”
孔连鹤哑然。
他伸手,将最爱的孩子拥进怀里。
下巴抵在那颗湿透的头顶上,他闭了闭眼。
……
他可以接受从未拥有月亮。
却无法接受心知肚明身披月霜的喜悦后,眼睁睁看月色黯淡于破晓晨曦,从今往后在每一个无法躲避的月夜里,抬头一瞥,只剩遗憾。
他给少年时间长大,等他懂事,等他知礼义廉耻。
也权当是放自己一条生路。
关于心跳
弥真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了两日,脚踝上从红肿变吓人的紫黑又褪成了青黄,看着没那么吓人,也没有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吱哇乱叫了。
医生说再消两日就能上石膏,之后将养个把月就能好的差不多。
弥真不疼了就有了劲儿,开始挑三拣四的折腾人,头一项折腾的就是不肯好好吃饭——
他嫌医院的伙食猪都不吃。
头天送来的固定餐还是供给特护病房的,只是菜是水煮的,汤面上飘着几星油花,猪肉也不知道是用的哪个部位,炒菜也没有呛火味,不如李老头一碗鸡蛋糕。
小少爷扒拉了两口,把筷子一撂,说什么也不肯再吃。
小弟们没辙,商量着要不去外头馆子买,这话又不知怎么传到了谢承安的耳朵里,转头跟谢云珊说了,谢云珊一听还有这种事,自然很积极要解决问题。
打那天起,谢云珊就每日在家里做好了,装进保温壶,自己顾不上吃一口就赶着往医院送。
弥真总算是吃上了一口热乎的,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着,脸上那点好不容易在码头上奔波起来消下去的婴儿肥就又叫养了起来。
就这,谢云珊还觉得他可怜,抹着眼泪骂谢承安这个做舅舅的不懂事,把小辈往火坑里送。
谢承安叼着烟,站在医院外的走廊里,看病房里喝鸡汤的少年,要不是腿瘸着,都算是红光满脸了。
他看了眼还在抹眼泪哭得情真意切的姐姐,真诚的建议:“差不多得了。”
……
谢云珊是真心疼弥真,觉得他可怜得要死。
长了那么大亲娘不在身边,孔世容也不像是个会养孩子的,真正的爹不疼、娘不爱。
两家换回了孩子后,北城风波不断,弥真辍学不肯再念书了,谁劝都不听——
一开始,谢云珊就知道他是在跟他那位曾经的大哥怄气,但后来,也就不太清楚他这是为了什么。
谢云珊深居简出,平日里不大出门,连街面上的事都是听人说的,一会儿听说弥真和孔家冰释前嫌,一会儿又说弥真如今同孔家关系不那么好了,他进了安平堂做事,那是公开和孔家没那么对付的地方。
谢云珊觉得也无所谓,总觉得弥真想做什么是他的事,好歹也养了十八年,孔世容和孔连鹤那对父子,再歹毒总不能把一个翻不起大风浪也就是跟他不对付的小孩给杀了。
所以这一日,当谢云珊拎着保温壶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早上出门时还听到家里的保姆阿姨谈起最近码头戒严,严查出海鱼获,海鲜因此涨了价……
这会儿就看到那位在这北城抬一下眼皮子天上的云都要跟着翻个面的人物,此时正坐在他儿子床边。
孔连鹤正哄弥真喝水。
他不光只端着搪瓷茶缸伺候人,只见缸子之外还有个白瓷小勺,男人舀了半勺水,递到床上那小少爷唇边。
“喝一口。”
这些日把码头整顿得鸡飞狗跳的人,正用天下第一绝顶好脾气的语气劝。
而床上坐着的那位完全不领情,下巴微微偏移嫌弃的挪开了一些,神情厌倦:“不喝。拿走。”
孔连鹤不跟他车轱辘似的讲废话,但手就支棱着那么抬着,勺子稳稳当当的抵在弥真的唇边,相当固执。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那沉默就叫被逼迫的人不耐烦起来,他骂着“我说了不喝”,一边呲溜一下滑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喝了又要上厕所。”
“……”
男人沉默了下。
“什么时候让你自己下地走过去过?”
那语气无奈得很,跟外头传说的坏脾气、活阎王、霸王龙复活等传闻完全不相干,他放下勺子,随手搁在床头。
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病床上蛄蛹进被窝里的人挖出来。
“你嘴都干得起皮了。”孔连鹤又说,“就为了不上厕所就不肯喝水,那怎么行?”
弥真在枕头里哼哼了两声,到底还是把脸转了过来,就着那只勺子抿了一口。
“好了。行了。走开。别烦我。”
孔连鹤无所谓被他骂,抓紧时间又喂了两勺,见他实在不肯了,才重新又茶缸搁回去,勺子在缸沿磕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来。
一副没事人似的样子,冲门口那位点了点头,换了个语气,淡道:“谢太太。”
谢云珊还拎着保温壶站在门边,半晌,她“啊”了一声好似才回过神来,走进病房。
……
弥真老实在医院里待了四天,第五天,前来送晚餐的谢云珊扑了个空,上台阶时正巧遇上往外走的孔连鹤。
孔掌舵面色见不得好,只说,他不在。
瘸着个腿还能跑哪去呢?
弥真自有他的去处。
这话要从他受伤住院这件事叫蒋仲元知道说起——
蒋仲元是知道弥真最近开始为安平堂做事的,刚开始他很反对,但争执了几次,发现小真并不把他的话(甚至他的人)放心上,如论是软的还是硬的话,蒋仲元任何一个标点符号他都懒得听,蒋仲元完全是在对牛弹琴。
蒋仲元对此不满,他开始尽量回避安平堂相关的事,偶尔有人来找弥真谈事他扭头就走……
于是事到如今,几乎人人皆知孔弥真在忠叔手底下做事,蒋仲元却并不知道。
他只当小真就是小真。
来到医院探望弥真,这本来是蒋仲元第二次知道弥真真实身份的机会,但这穷酸书生病又犯病了——
他看到弥真住这么好的病房,一天的住院费就快是他一个月的薪水,面色发白,去打听了下只知道是小真送进医院那日就有一位穿着体面、二十几岁的先生替他缴纳了住院费……
那自然也不是孔世容。
于是,蒋仲元连医院也不太愿意常来,只是独自心急火燎的过了几天。
弥真入院的第五日,他来接弥真,邀请他回蒋家吃饭。
说实话,弥真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无,就这样懵里懵懂的被蒋仲元用一把轮椅推回了蒋家。
蒋家的宅子在城南,三进的院子,自然比不上孔公馆,但实在也是大户人家。
进门的时候,弥真侧过头看了蒋仲元一眼,有点猜到这人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蒋偷偷去打听他如何住得起特护病房的事儿早就通过手底下的人传到了弥真的耳朵里,他们平日早就看这迂腐书生不爽,这些破事都被他们当笑料拿出来讲给他听。
蒋仲元是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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