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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孔连鹤平静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接下来谁也没说话,被推进电梯时,弥真抽空又摸了摸胸口,嗯,比他跟蒋仲元当街吵架时跳得还能再快一些。
“摸什么,胸闷?”
身后的男人又问。
弥真放下了手,说:“没有,您怎么又来了?”
电梯到了,出了电梯,进病房前,孔连鹤把烟熄了,声音清晰道:“来看看你。”
……
谢云珊对于孔连鹤非正常时间出现在弥真的病房这件事有些懵懂,但习以为常。
有一回她早上送新包的小馄饨来,大清早的,住院病房门禁刚开,她遇见孔连鹤披着外套,脸上挂着水珠,散发着须后水的味道,一脸懒散的从病房带的浴室里走出来。
然后是弥真做正骨复位那日。
那日她照旧拎着保温壶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特护病房,就见病房外头站了许多人——
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各就各位的医护人员,还有四五个不知是在做什么的,一个个垂着手,谁也不敢往里看。
门关着,看着是不让进,人都撵出来了。
——受了孔连鹤的吩咐,谢云珊向来是在这地方出入自由,此时自然是没人拦的,那些人里有个领头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模样,他身后的人叫他“徐管事”,见是她,挥挥手让人们往两边让了让。
谢云珊推门而入时,正巧屋里传出一声惨叫。
那叫得跟杀猪似的,又尖又惨,谢云珊被吓得心里一个突突,手里的保温壶差点脱了手,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些。
五六个医护人员站在病床上,身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尾,弥真整个人蜷在孔连鹤怀里。
少年身上的病号服都被他蛄蛹得松散了,胸口散乱开来,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本该好好躺在床上的人,这会儿像是猴儿似的上半身支棱起来,挂在男人腰间。
他整个人被圈住了——
男人的两条胳膊从后头绕过来,一条箍着他的肩,一条压着他的腰,把少年结结实实压在自己怀中,动弹不得。
床尾那头,医生正一手托着他的脚跟,一手扣着踝骨,两个护士在旁边死死按着那条腿,大家都是一头的汗。
医生说:“快了,快了,您再倒数三声。”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谢云珊:“……”
哪怕心中无比心疼儿子,但谢云珊也不得不承认只在妇人的产房见过这种架势。
弥真这些日子被汤汤水水养回来一点肉的脸此刻煞白如纸人,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汗湿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脖颈上全是汗,衣领子都湿透了。
下唇被他自己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孔连鹤正伸手去掰他的嘴。
“别咬。”
弥真才不听他的,他疼得满脑门都是冷汗,偏偏自个儿也知道这么嚎颇为丢脸,于是牙齿咬住下唇咬得死紧,眼睛闭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感觉到粗糙温热的手在摸索他的唇瓣。
没一会儿,那带着淡淡烟草味和净手香皂味的手指硬是强硬地把那下了死口咬自己的牙给撬开了。
孔连鹤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拇指塞到他犬牙底下——
弥真的牙齿一点也不客气的扎下去,大概是连痛带着对男人蛮狠的恼怒,这一口咬得极狠,孔连鹤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腾出另一只手,捧住少年那张汗津津的脸,五指从鬓角插进汗湿的头发里,一下一下的揉着。
弥真的身子抖得像筛糠,指甲抠进孔连鹤的衣料里,抓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孔连鹤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弥真耳朵边上,一遍一遍地哄:“一会儿就好了,再忍忍罢……难道谁还能替你么?”
这说的,更像是在说要我能替你就好了。
一番折腾过后,伴随着最后骨骼清晰的一声闷声,床上的少年跟离水的鱼似的腰抻了抻,医生那头忽然如释重负般高呼:“好了!好了!石膏!石膏拿来!”
那大夫一脑门子的汗,不知道的还以为疼的是他。
守在床边的——尤其是摁着弥真那条腿的两位护士小姐——都跟得救了似的,所有医护人员“哗啦”散开来,与此同时,病床上少年那口撑着的气一泄,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软下去。
吐出咬着的那根拇指,弥真的脑袋软软的垂着。
孔连鹤把手抽回来,低头看了眼,那拇指上一圈深深的牙印,指甲里青了一片,再咬两口可能指甲都得被直接啃断……
但他却没有一句怨言,抬手给怀中人擦了擦鼻尖沁出来的汗珠,弥真缓了两口气,抬起手,一脸恹恹地把抱着他的人往外推。
过河拆桥得相当理直气壮。
孔连鹤也不生气。
他顺着那点力道松了手把人往枕头上放,放开之前,他低下头。在那片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一幕,大概除了谢云珊,谁也没看见。
那大夫正低着头弄石膏,两个护士一个在裁绷带,一个在收器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谢云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才抬脚走了进去。
她把手里那只保温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里头的花旗参乌鸡汤炖了一上午,一打开香味就冒出来,把这满屋子的药水味冲开了一角。
孔连鹤这才抬了抬眼。
他转过头,跟谢云珊云淡风轻似的颔首,之后看向床上那个还闭着眼睛喘气的人,好脾气地问:“宝珠,饿不饿?”
弥真恹恹道:“饿,但我现在吃东西肯定能转头就吐出来,等会儿。”
孔连鹤也不催他,片刻之后,医生完成了一切,才跟着医生出去,等着听需要交代家属注意的医嘱。
……
孔连鹤前脚出去了。
谢云珊动手把鸡汤盛出来凉在碗里。
保温碗和勺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弥真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正在想刚才他是不是叫得太大声了,突然听见旁边女人的声音响起:“孔掌舵的平日里没别的事忙了吗?”
弥真“啊”了声,又“啊”了声,懒洋洋的翻了个身,把那打了石膏沉甸甸的脚找了个姿势放下了:“我怎么知道。”
谢云珊找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先探头去看他的脚,又拿起床头的手帕给他擦擦额头的汗:“你看看你,吃不了苦头还那么鲁莽,现在知道长教训了……我前些日子在报纸上看到,孔掌舵不是要结婚了吗?”
弥真抬了抬头,看向谢云珊。
谢云珊手上动作没停,感受到他的目光,坦然回望。
弥真说:“我怎么知道,谁管他这些。”
“成天跟你在一块儿,他都不用去跟对象约会么?”
“?”弥真嘟囔,“你来医院围观完我遭罪,也不问问我好不好,就为了跟我打听这种八卦吗?”
谢云珊嗤嗤发笑,点了点少年软乎乎的面颊:“炸鸡块吃不吃?”
弥真撑起半边身子,转头看床头放着的食物,谢云珊把东西拿来了,放到他手边,看他埋头吃起来,上一个话题就这样到此为止。
图穷
谢云珊坐在床边,看弥真猫崽子似的慢吞吞动作,自己拿着勺喝汤。
等那边孔连鹤和医生谈完了回来,病房门一开一关,刚才还自己吃的好好的人就成了三级残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脖子以下都不能动弹了。
弥真把装了鸡汤的碗放到自己的腿上,转过头看向他走过来的男人。
后者无比自然的拿起了他放下的碗,勺子舀了半勺子汤放到他的嘴边,弥真伸脖子喝了,一边听孔连鹤说:“这几天不要乱跑了,石膏得打一会儿,过了两天可能会痒,忍住别挠。”
弥真抬了抬眼。
然而不用他抬杠式发问,孔连鹤就淡定的往下说:“实在受不了了叫医生来给你解开晾一会,再重新打上,但是不能间隔太久,听见没?”
中间兴师动众的又要多花多少冤枉钱是一个字不提。
弥真“哦”了声,抬了抬腿:“有点热。”
“石膏发热很正常,在定型。”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啊?”他顺口抱怨,“要发霉了都。”
孔连鹤瞥他一眼,没什么感情的说:“现在知道挑毛病了,当时怎么想的,跟着人跑到楼顶去?要不是在胡同里,没那些个杂物接着你,还能活吗?”
弥真缩着脖子,日常挨骂。
谢云珊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插不上话,只说你大哥说的也是,太鲁莽了,回头让你大舅舅给你换个不用出外勤的活儿。
弥真看着谢云珊干笑,实在说不出搞帮会的哪来的不用出外勤的活儿,真缺人了忠叔都得从轮椅上薅起来操刀子上——
谁都甭想安安全全的躺着把钱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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