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页(1/1)

    



    他屏住呼吸,等着大哥发作。



    可孔连鹤没有发作,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客厅,他只是站在门厅里,垂眼看着站在跟前弯腰换拖鞋的年轻人——



    然后在老仆给他也换了拖鞋后,抬起一只脚,在那人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年轻人被踹得一个趔趄,“哎哟”一声跌跌撞撞地进了客厅。



    站稳了,抬起头正欲回头骂出黑手的男人,不经意一眼却看见了沙发边上的谢毓恒,先是一愣。



    谢毓恒也愣住了。



    好像真的是许久没有看见这位顶替了他在孔家鸠占鹊巢十八年的假少爷,记忆中的他永远是热火朝天的嚷嚷、横眉冷眼地看人,谢毓恒算不得喜欢他,但许久未见,这一抬眸对视,还是会被这张漂亮的脸惊艳——



    两年时间,从十八岁至二十岁,蜕去少年的稚气,此时此刻埋在狐裘毛领的脸蛋简直已经成长至颇有艳压之资,电影海报上的大明星也不过如此。



    “哦,你回来了啊。”



    弥真笑了笑。



    ——当年爱恨情仇,沧海桑田,那些个豪门里头说也说不清的狗血烂账,在这一刻,全都在那人轻描淡写的一笑里烟消云散了。



    弥真站直了身体,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孔连鹤一眼,像是在埋怨他下手没轻没重,害他在外人跟前丢脸。



    孔连鹤对他的埋怨如同瞎子。



    弥真更不满意了,揣着袖子,对走过来的男人笑嘻嘻地说:“哦,孔连鹤,你真正的弟弟回来了。”



    他歪着头。



    “你能不能省点力气,别冲着我吱哇乱骂,去骂他啊?”



    孔连鹤走近,俯身伸手,姿态自然的替漂亮青年将身上穿着的狐裘大氅解下来,头也不回递给身后凑上来的小丫头时,顺手在面前那张白皙的脸蛋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弥真叫他打得偏了偏脸,“哎哟”一声。



    孔连鹤两根手指将他装模作样偏开的脸掰回来,警告似的捏了捏手里的小下巴,讲话语气淡得很:“哪来那么多话,家里就听见你的在这叫嚷。”



    ……



    夜里,谢毓恒口渴醒了。



    船上颠沛许多天,落了地反倒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喉咙干得发紧……床头放着的水杯已经空了,他的大少爷毛病并不是那么根深蒂固,懒得叫人,披了件外套,趿着拖鞋下了楼。



    孔公馆的夜很静,虽然有了些年代但木头楼梯依旧结实,踩上去没有声响,走廊里只留了两盏壁灯,光线昏暗。



    谢毓恒凭着记忆往后头走,穿过小餐厅,厨房的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里头有人在说话。



    谢毓恒的脚步顿住了。



    是弥真的声音,嗓音压低透着恼火的意味:“你让我听你的时候你不是这幅嘴脸的,怎么的,大清亡了多少年了还在这搞阶级制度压迫!听我一句话能让你死去!”



    “宝珠。”



    另一个声音明显带着无奈。



    “不要这样大惊小怪,高尔夫球而已又不是什么剧烈运动,再说了又不是我非要去,孔世容今日在餐桌上提起来的,我不去,倒显得有什么事怕了似的。"



    “不怕嘛,你身上的伤——”



    “嘘。”



    谢毓恒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厨房里只开了灶台上方那一盏灯,光晕拢着一小片地方。



    弥真靠在橱柜边上,身上穿的却是睡衣,头发有些乱,脸涨得微红,正仰着脖子同孔连鹤争。孔连鹤站在他跟前,背对着门,只穿一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捏着一只玻璃杯,大约也是下来倒水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声,但眼瞧着弥真的火气却越来越大,眼神儿变得冷淡。



    谢毓恒听不太明白他们在争什么,只听出是今日在饭桌子上孔世容随意提到过两日有和海关部长的打高尔夫球,让孔连鹤一块儿去,弥真不许。



    争到后来,弥真不说话了,别过脸去,嘴唇抿着,一副实在不高兴听得模样模样。



    孔连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玻璃杯往旁边一搁,杯底磕在冰冷台面上,“叮”地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掐住面前人的腰,把人往上一提,抱上了厨房的台面。



    谢毓恒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弥真被放在台面上,比孔连鹤高出了一截,他还没回过神来,孔连鹤已经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压着人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唇。



    弥真挣了一下。



    两只手推在孔连鹤肩上,推了推,没推开……脚在台面底下踢了踢,踢在橱柜门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然后他就不动了。



    推在肩上的那两只手似慢慢松了力气,滑下去,揪住了孔连鹤的衬衫……漂亮的年轻人似气急败坏地闭上了眼睛,气得粗喘了一口气,而后妥协般嘴唇微微张开,顺从地探出舌尖,去迎他大哥。



    厨房昏暗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瓷砖墙上,叠成了一个。



    谢毓恒站在门外,浑身僵住了。



    厨房里唇舌交替时清晰的水声响起。



    谢毓恒手里还握着那只空的玻璃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转不动,只有眼前那两道交叠的影子,清清楚楚地烙在那里。



    那是他的大哥。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那是看着孔弥真长大的——



    他们是兄弟。



    谢毓恒张着嘴,半天都没合上。



    后退一步。



    黑暗中,却猝不及防踩着一个人的脚,撞入一个温热胸怀,他仓惶回过头,却看见孔世容站在他的身后。



    黑漆漆的黑夜里,男人垂眸看来,眼神中有淡漠也有警告,良久,他笑了笑,伸手拿过谢毓恒手中的空玻璃杯,指了指身后的楼上。



    ……



    如行尸走肉回到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



    谢毓恒双眼发直,一会儿想着厨房里兄弟二人交换吞噬的唇舌,一会儿想到孔世容了然警告的眼神,分明是在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嘴多舌。



    实在不明白,在他离开的两年中,在这座老宅子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荒谬的事。



    ……



    第三洞,孔连鹤站在发球台上,握着一号木杆。



    他摆好了架势,腰身一拧,杆子挥出去,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胸口里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黑,手上的力道没拿捏稳当——



    小小的白球不算精准有力的飞出去,落在了距离杆洞偏离一些的草地上。



    这准头对孔连鹤来说实在是有些次了,周围几位说笑中的人凑了上来,其中一个姓钱的,在海关署为一名帮办,圆脸戴着金丝眼镜,同孔家打了十来年交道,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他把手里的球杆往草地上一拄,哈哈地笑起来:“哎哟,寿亭这是怎么了,怎么往北边跑了一趟,回来就水土不服啦?”



    众人跟着笑。



    孔连鹤也笑了笑,拿手帕不着痕迹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冷汗。



    还好米真不在——他扫视周围一圈——不然定然要记下账回头骂他。



    然而弥真不在,孔世容却是全程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球跑偏的过程,此时男人手里也拄着一根球杆,他听着众人笑,自己也笑,笑眯眯地走过来,走到孔连鹤跟前,站定了。



    然后他抬起手里那根铁杆,杆头对准了孔连鹤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男人脸上带着笑,姿态轻浮。



    手上的力道无半分收敛,正正戳在左胸前几日那根断过的肋骨上。



    刚刚被人从废墟地下挖出来,差点去了半条命,那根断了的骨头眼下也不算是真的长好了,不过是叫人勉强能够站着,此时猝不及防隔着衣物被那铁疙瘩戳了戳,孔连鹤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难得他也是忍得痛。



    这般捉弄下,那张英俊脸上偏就一片淡然,只握着球杆的手背上,无声有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干什么?”他抬起手拂了拂顶在胸口的球杆,似乎不高兴那沾着一点草屑的东西弄到自己身上,“脏不脏?”



    孔世容的杆头没立刻挪开。



    “莫再讲什么水土不服了,哎哟,这一声不吭就跑去了北方,好像是那个什么老鼠蟑螂,哪里脏乱就往哪里钻,我这个做父亲的,都要让他气死掉啦。”



    孔世容笑着,声音和和气气的,像是在同人说笑话,“出去了几天,是不是野得连谁是你老子都要晓不得了。”



    钱帮办他们还在笑,只当是父子间的玩笑话。



    孔连鹤缓缓掀起眼帘——



    漆黑的眸如鹰隼,目光灼热有力地落在父亲的脸上。



    孔世容也看着他。



    脸上还挂着如沐春风的笑,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了,那张保养的极好的脸上隐含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