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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墨张望后准备收回腿脚,可是,就在一张白脸将要消失在井口时,他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道似乎天崩地陷的叹息直接把林子墨吓醒了。



    带着满身冷汗一睁眼,才发觉天已经黑下,那两个人还没有回来。



    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林子墨甩甩衣袖,心道有些事真是强求不来,便有些丧气地准备打道回府。



    道观大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只是林子墨敏锐地觉察到,在粗嘎的开门声中,混进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蹦跳声。



    蓦然回首,那尸却在,竹林掩映处。



    被觊觎的道士哥哥



    只打了一个照面, 林子墨便认出这就是昨天被林稚嚷嚷了一路的南山蹦子。



    跳僵,最受影视剧钟爱的僵尸形象,力大无穷, 智力不详, 也是林子墨到来这个世界以来最熟悉的一类僵尸了。



    一般遇到这种角色林子墨一把糯米就撒上去了,但都怪那口破井,林子墨把麻布袋放到桌上,出来得匆忙就给忘了。



    见那双臂前伸的蹦子一有动作,便忙收敛呼吸,这东西通过呼吸辩位, 只要憋气能力足够强, 完全可以在这东西还没发现你时逃之夭夭。



    但林子墨如今可是除尸为民的五好青年,落荒而逃不是他的风格,他屏息回了房间拿上麻布袋, 匆匆地就往外跑。



    只是在道观门前站定, 哪还有那蹦子的身影。



    林子墨脚底缓慢碾过路面, 循着一道细微又连续的撞击声宛若鬼魅潜进竹林, 他在一丛翠竹后停下。



    他看到那穿着清代官服的蹦子在一下一下,用面门撞击一根要被成年人双手环抱才能抱住的竹子。



    林子墨没费多大力气就制住了这只心不在焉的蹦子, 他蹲下身,黑漆漆的眼珠看着地上被困住腿脚还在不停挣扎的蹦子,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焦躁的蹦子。



    除了新奇,更多的还是好玩,林子墨还拿糯米一颗一颗往它身上砸。



    “你说你死都死了, 干嘛百年后还出来作恶呢, 喂, 你这是有违天理啊。”



    “听说当年就是你们杀的我师父, 喂喂喂,等师弟回来我就把你埋了,糯米给你撒上个百十斤,你就别想重见天日了。”



    林子墨念叨困了才收手,带蹦子离开竹林前抬头看了眼月亮,只见月亮边缘聚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林子墨记得昨晚月亮还不是这样,估计飞僵破土而出的日子更近了。



    进道观前林子墨又向雾气弥漫的大路看去一眼,他实在忧心久久不归的师弟和师叔,没忍住踢一角板车上的蹦子:“你老实等一会儿啊,师弟今晚是回不来了,等我拿了铁锨送你上路啊。”



    离开前他仔细整理了麻布袋,确认没有丝毫遗漏才一步三回头进了道观。



    林子墨很快折返回来,手里不仅拿了铁锨,还多拿了一个大白馒头。平时埋蹦子都是他跟林稚分工合作,他管运蹦子,棺材和镇石都是林稚负责。



    今天林稚一走,什么事都得是林子墨亲力亲为,万幸的是昨天林稚喊他捉蹦子前已经在南山放置好了棺材和镇石,大大减少了林子墨的压力。



    林子墨握住板车把手,沿路碾过长远车辙。



    夜晚的山林,比起白天更静,一路过来,半个活物都没见着,倒是遇到一条河,河水奔流着,向外泄出难闻的血腥气。



    运蹦子不能碰水不能碰石不能碰木,林子墨见到河流当即调转方向,但这边是一个小斜坡,来时上坡只是困难,下坡简直是灾难,没有蹦子的板车都不易在下坡路上把控,有了蹦子,蹦子下还垫了三寸糯米,林子墨手腕几乎脱臼,鞋底在土路上擦出半寸厚的凹痕。



    板车一路颠簸,还算安稳地落到平地。



    林子墨连擦汗都来不及顾,赶紧给蹦子鼻孔里塞糯米,怕这蹦子因为动静暴起伤人。



    不过他今晚运气特别好,一路过来板车上的蹦子都特别老实,就跟死了一样。



    林子墨探了一把蹦子分外安然的脸,身形一僵,塞糯米的动静都轻柔些许。



    埋蹦子的时候也是如有神助,总觉得棺材边跟有人帮忙抬着一样,比跟林稚一起搬的时候还轻松,但林子墨看过好几次,确定对面没人,只能将这归结于今天多吃了一个馒头,力气渐长。



    这个稍一深思就站不住脚的想法支撑着林子墨返回道观,一进屋子,林子墨瞬间不装了,把藏在床下的各种法宝拿出来铺了满床。



    铺完后林子墨坐在床沿,一手握着桃木剑,一手手心面向自己。



    那是□□燥黄土覆盖后的沾毒处,就在不久前,触碰过蹦子的这里是一片湿黏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腐烂泥土的气味,是从跳僵身上流出的血。



    可是林子墨分明记得,自己这一路都小心翼翼,甚至在他进道观拿铁锨前这只蹦子还全身完好。



    就在自己进道观的几分钟内,有人过来狠狠修理了这蹦子一顿,然后拍拍屁股走了,甚至很有闲情雅致地把一切恢复原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林子墨后耳根瞬间麻掉。



    一点细微的声响都都瞬间引起他的注意,窗棂被风吹响,窗纸簌簌的声响中,林子墨咽了咽口水,费劲地抬头看去。



    那里一片空寂。



    林子墨喃喃自语:“我这是自己吓自己,今天干脆别睡了,就等师叔和师弟回来吧。”他把声音刻意压低,让它极力平缓地流出口腔。



    在他从未收回的目光下,一只有着尖利指甲的手掌,缓缓覆上窗纸。



    林子墨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他看到,一截青黑的指甲在簌簌声中钻进房间,又不动声色地退开。



    紧随着,一只漆黑的眼珠代替了指甲。



    林子墨和它四目相对。



    



    林子墨的胆子在这死僵尸见他就跑的诡异举动下回来了。



    根据僵尸怕他,轻易推出这个僵尸的道行一定在他之下,林子墨拿了麻布袋,提起铜钱剑就追了出去。



    道袍掠过门槛,林子墨三跳两跳间就窜到了这死僵尸前,一把糯米撒到它前面。



    僵尸定住动作。他行动迟缓,动作僵硬,不仅怕人还怕光——林子墨提灯照他,他便慢吞吞掩住面庞。



    杀伤力堪称为零嘛,就是来去无声的吓人了点。



    林子墨猜测这是低于蹦子一级的毛僵,是初成形态的最低一级的僵尸。



    要是这样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林子墨给他额上贴了镇尸符,这东西便一动不动了。



    这东西比林子墨高出不少,林子墨绕着他转了一圈,却无法从他的肤色粗略辨出他的道行。



    这东西满脸满身都是泥巴,身上破破烂烂,估计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林子墨眯眼看他裸露在外的手,看到上面裹满泥巴,只在虎口位置勉强看出点黑色毛发。



    再看脸,黄纸压在额头,露出的嘴角边缘仔细看也能看出毛发痕迹。



    是黑僵没错了。



    林子墨给这个臭气熏天的黑僵放进了后院的安尸房,同先前的跳僵一样,他也很老实。



    林子墨今晚实在没力气也没勇气再去南山埋僵尸了,打算明天午时再让他归土,临出安尸房,他又定定看了这黑僵一眼。



    “你可别死啊……”



    他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单纯不想再碰到僵尸死得莫名其妙的事,躲在暗处非敌非友的东西太可怕了,在道观门口杀僵尸就算了,他要是为了杀僵尸堂而皇之进了道观,那就是太令人发指了。



    但林子墨估计也只敢在心里指指,他还是很识时务的,遇到强者甘愿当空气。



    解决完这厢事,林子墨又去厨房倒腾了一锅甘草桂枝汤,用来治疗不小心碰到手上的尸毒,服用之后,手掌还有有些发麻,不过比起在南山时已经好出太多。



    喝完的汤碗被林子墨随手放到木桌上,他宽衣解带上床,把道袍叠好放到一边,鞋子也一正一反摆在窗前,适才躺下。



    因为心头惴惴不安,他在舌下含了一张朱砂符纸,要是那杀僵尸的东西杀红了眼找上自己,他也不至于一击就死。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待过一年了,这都最后一个月了,就让他活一下吧。



    林子墨咂咂舌,过劳的身体不久便陷入休眠状态,只是眉峰聚拢,唇瓣也紧紧抿着。



    一副烦心事沉沉压在心头的模样。



    夜风波动,顺着门缝钻进房间。门槛内,林子墨睡前撒下作为预警的一道薄薄香灰,被风无声无息地吹开豁口。



    直到那些烟灰彻底消失无踪,房门猝然两开。



    不知何时,道观内已是一片残破景象,一轮血月挂于枝头,月光给立于门前的身影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长有青灰色尖利指甲的长指夹走额上黄符,男人幽冷的声音钻进床上人耳中。



    “五百年过来,如今退化到一张黄纸镇天下吗?”



    血红衣摆猎猎作响,天际无雨,闷雷滚滚映亮半边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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