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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墨仓皇地摆手,道:“多谢林兄好意,不过我平日下山已是不易,不得师父指令是万万不可随意入京的。”



    或许是被林如琢的依依不舍之情感染到,林子墨从袖口掏出一枚朱砂珠子,很是庄重放在他手心。



    细白的指头,一只一只,白菊花瓣似的拢在林如琢一只大手四周。



    “林兄,这枚朱砂送你,切记如厕、行房时不可带于身侧,也不可被旁人触碰。”



    林如琢指尖微微一动,那一刻,不知为何,他忽然想介绍自己,便道:“我还没有婚配。”



    林子墨哑然一瞬,好半天才想明白这人突兀的回答与自己的上一句话有何关联,脸面瞬间爆红,讷讷地:“这、这样啊。”



    说着,也没勇气抬头看林如琢一眼,林如琢只看见他鸦羽般的长睫,扇来扇去,一笔山根贯于其间,挑出一点灵秀鼻尖。



    估计是想到了什么,上面隐隐沁汗。



    手心一痛,林如琢方才回神,见到指尖一抹血痕。



    他松开罪魁祸首穿孔小钻,视线移转,是躺在桌上的赤红朱砂。



    自这天以后,林如琢与这枚朱砂吊坠形影不离,林子墨当日的提点对他根本不起约束作用。甚至,林如琢还要反其道而行。



    戴着这枚朱砂专挑人气混乱的地方钻,却不许人触碰。



    “一枚小朱砂能挡多大的灾,避多大的邪。有什么妖魔鬼怪便冲我来,你可别碎。”



    林如琢拎起这小小吊坠,面色认真同它交代。



    被觊觎的道士哥哥



    落地之后, 林稚就地跪倒,撕心裂肺的咳嗽响彻南山,无穷无尽, 半是缺氧下生理性泪失禁, 半是因为自己解开了钳制面前这人的锁链。



    林如琢看到的一切,悉数流经林稚面前。



    这是五百年前,林稚以血做媒,强制封锁此人记忆后留下的副作用。



    林稚心有惴惴,因为当时做事太绝,他摒弃了一切可以让面前人找到林子墨转世的途径, 包括以自己作为切入口。



    他把林如琢有关林子墨的记忆悉数抹去, 甚至连自己也没有放过。



    勉强抬起僵涩的脖颈,见到林如琢望着手掌不可置信的表情,在林稚的注视下, 他逐渐有了其他动作。



    狂乱的笑声。



    泪滴沾湿指尖, 他看向林稚, 头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林稚, 我真是愈发想杀你了。”



    “但现在还不行。你有抑制旁人记忆的好方法,怎么能在师叔面前藏私呢?”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今夜之前,林如琢还真不信世上有守株待兔之人会遇到的好事,但今天偏偏让他遇到了。



    既然能掩埋林子墨那一段不算美好的记忆,他又何必绕远去换身体呢。



    在林稚戒备的动作下,林如琢不疾不徐道:“你想知道你师兄的行踪, 那师叔就告诉你好了, 你师兄啊, 早在三日前就被邵炎捋走了。”



    林如琢搔搔额发, 掩去一部分事实:“师叔现在也很苦恼啊,小师侄,你说说,邵炎能把你师兄藏哪去呢?活人还好找些,若你师兄死了,尸体随便埋在个犄角旮旯,我们怎么找嘛,你说是不是?”



    不多时,林稚提剑起身,他不敢信林如琢的话,却也不敢不信。



    心焦间,林如琢道:“林子墨再怎么说也算我师侄,你若是求我,我同你一道寻找邵炎踪迹也不是不——”



    “求你。”林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嗓音喑哑颤抖,“师叔,我求您了。”



    “……那这封存记忆之法——”



    “找到师兄后,我定会如实相告。”



    林如琢啧啧两声,兀自背手走在前面,心道林稚会有这样听话?怕不是装的吧。只是又一转头,这少年人虽是面容冷硬,眼神却空茫,像是被摄进什么极大的恐惧中。



    “我被你封存的记忆,恐怕还没悉数浮现吧。”行至山脚,林如琢漫不经心问道。



    余光只见林稚抿抿唇,道:“血量不够。”



    看林如琢一眼,继续道:“要有我们充足的血相交融,你才能见到失去的所有记忆。”



    林如琢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但他却没有再给两人放血的打算。总觉得凭自己的尿性,那段消失的后半部分记忆,总是些不算美好的。



    这次他停在山脚下的跑车没有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他径自坐上主驾,刚打算给副驾门锁打开,冷不丁的,听到铁器被折断的异响,循着声音看去,林稚已蛮力拉开车门,在林如琢如死水的眸光中有样学样坐进车里。



    林如琢轻轻绷出几个字:“坏了。”



    林稚还是神思不属的,只偏头看他一眼,全是形式上的动作,估计他连林如琢的脸都没看清就转回了头。



    林如琢开着辆副驾车门关不上的跑车,一路疾驰进村,绕镇,上高速,打道回府。



    助理已在别墅外等他,看见林如琢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少年便问了一句。



    林如琢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自己多带一个人回家似的,用指背拍拍助理肩窝,说:“随便给他找个猪圈住就行。”



    助理推推镜框看向那少年,见他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感受到他的目光,这人当头就问他一句:“你见过我师兄吗?”



    “师兄?”



    “我师兄叫林子墨。”



    一前一后走在寂静长廊里,助理面色犹犹豫豫,两次三番回头看,在他身后,那个矮他一个头的少年还在哭,边哭边问:“师兄在这里有馒头吃吗?”



    “没有。小林先生似乎更喜欢吃米饭。”



    林稚双手抱着被褥枕头,只能偏头用肩膀抹泪,瘪着嘴:“米饭也好,米饭也好。”



    “那师兄有没有被逼着干活,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师兄会被林如琢奴役吧。”



    助理额角抽了抽,还是好声好气解释:“小林先生有眼疾,林先生对他多加照顾,不会让他受累的。”



    身后脚步声停下,助理心道又是怎么了,也是站下脚步,深深呼吸后才调转回头,却不见林稚身影,只留地上一滩洁白被褥。



    助理带林稚前去休息的地方是同主楼通过廊道连接的翼楼,林稚凭借记忆找上林如琢房间,猛猛砸门,气喘不均。



    林如琢推开门见是他眼皮突突直跳,还没问责,就听林稚逼问:“师兄的眼睛就是被邵炎挖掉的,你现在还有心思睡觉?”



    林如琢说不然呢,邵炎刻意规避他们,现在想找都没个方向。



    林稚一口回绝,道:“我能开天眼。”



    开开开,又是开天眼,林如琢眯眯眼,问:“你有几条命?你能保证开完天眼自己不会死?”



    林稚却说师兄落在邵炎那死人手里一定受苦受累,即便是一时半刻他都忍受不了。



    林如琢结结实实被他这话噎了一嗓子。林稚这话有意无意的,真的切中邵炎的性子,那人不知怎么长成的一副济世心肠,跟在他身边确实免不得吃苦。



    但林如琢眼下也怵于面对林子墨,他已经几次懊悔,当年不该逞一时之气杀掉那两个该死的师兄。



    但事已成定局,在林子墨眼中,他现在已经彻彻底底被打上恶人之标签了,那人再见到他这张脸,恐怕又要跟他大打出手吧。



    只有像林稚这样无愧于林子墨的,才会这样急切寻找对方下落,致力于早日见到这人。



    林如琢对上他澄澈的眼,暗道这其中明晃晃的关心真是刺眼啊。



    勾唇一笑,很是洒脱:“既然放心不下,你可以先行一步。”



    



    林子墨仍是不适应长出上唇的两枚尖牙,对着一面铜镜,扯出薄薄上唇将它遮掩,可是这样也很奇怪,一左一右两个小凸起,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



    破旧门页吱呀转动,是邵炎回来了。



    林子墨面皮不满地皱紧,那包住尖牙的上唇便弹起了。



    邵炎颇有几分小心翼翼地探进足踝,没听到林子墨怒音,才提步迈入,进了屋子也不敢抬头环视,而是垂敛着目光转身关门,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回头。



    甫一回头便顿住身形,只因梳妆台侧林子墨双臂环胸,不知默不作声看他多久了。



    问道:“坟地挖了多深?”



    邵炎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很是恭敬地回话:“已是十米有余了。”



    林子墨还算满意地点头,道:“还要再挖,糯米也要多备一些,不然镇不住你。”



    邵炎直说是是是,还是子墨你想得周到。



    林子墨并不理会他的马屁,只是忧郁地通过窗户看去窗外。他还是想见师弟,那是他手把手奶过一年的孩子,穿来一年,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久不见面。



    可是再次同师弟见面,他们却连物种都变了,一物克一物,真见了面林子墨不仅要被师弟克制,还要死于师弟剑下。



    林子墨能落得如今境地,还要多谢身前这位啊。



    林子墨一笑,邵炎便愈加站得端正,这样端详这人,除去他微微泛青的面色以及没有起伏的胸膛,真是很难想象他是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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