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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松了一口气,视线尽头已经不见林子墨身影,手心在门框磕了两下, 微弱痛感叫他自在许多, 开车回家。
他没发现, 就在自己驶入主路时, 停驻酒店附近一辆重型摩托也缓慢驶离。
狐狸一样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意。
林子墨睡前把房间温度调得过低,睡到半夜浑身不自在,却也懒得去调温控面板,只是用被子更紧地裹紧自己。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方法,黎明时分林子墨还是醒了,眼皮沉坠,只将将撑开一条缝。
他看见落地窗边站着一个人,心头悚然一惊,腾地坐起摸向藏在枕下的水果刀。
那人头也不回,只道:“冷静一点,是我。”
是林子墨所熟悉的声音。对方转过身,长发堆叠胸口,三两根长黑发缱绻贴在唇角,说话时颤动不休。
林子墨定定看他两秒,这才将水果刀放下,后脑磕在床头,有气无力道:“老板,你真是要吓死我啊。”
萩原椛吃吃笑,在床尾一屁股坐下,裹挟在他身上的温度比起室内只低不高,坐下时掀起的冷风让林子墨打了个寒噤。
林子墨把鹅绒被往身上拖,瞥一眼窗外:“老板大清早这么有闲情雅致,还过来叫我起床?”
话是这么说,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萩原椛这是来找事的,一身与往常相去甚远的紧身打扮,鞋面覆盖一层薄薄的尘土,可以想到他绝不是开车来的。
在酒店前台没事先过问林子墨的情况下,萩原椛潜入他的房间,不知道已经在他身边站了多久。
林子墨身体绷紧,等待萩原椛的回答。
想他究竟会扯出什么样的谎话。
“清子想和你吃早饭,就在楼下等你呢,走吧。”
不等林子墨有所反应,萩原椛径自起身,林子墨竖着耳朵听见房门落锁的轻响,此时此刻,卧室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环顾四周,确实一片空寂,但这种防御性为零的房间林子墨压根不敢久待,绷着脸洗漱换衣,赶在八点前退了房。
退房的时候萩原椛不知又从哪冒出来,带林子墨往外走。
在他面前林子墨还是一如既往的被动,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他在上车后扯出僵硬微笑。
清子倒没感觉出来,依旧亲昵害羞地叫他哥哥。萩原椛去了副驾,听见清子的童言童语回头道:“所以今早清子也要好好吃饭,这样才能长得像子墨哥哥一样高大帅气呀。”
清子小手在嘴上轻捂一下,眼光在林子墨和母亲间流窜,半响又看向主驾位置。
“清子觉得像爸爸这样也很好呀,这样妈妈就会更喜欢我啦。”
童言无忌,林子墨心尖狠狠颤了一记,控制着脖颈,让它以自然的速度转向主驾位置。
位置使然,他只能看见一截白皙耳根,耳垂覆着洁白纱布,目光右移,看到内后视镜中垂敛的眉眼。
萩原不可能不知道林子墨就在后座,却不抬头看他,即便零点几秒的眼神交流也没有。
林子墨感觉奇怪,便听到萩原椛不紧不慢的声音:“萩原先生想和子墨聊天直接跟我说就好,何必写在纸上还要我们清子当跑腿。”
清子抱住林子墨的胳膊,鼻尖皱了皱,仰面看他,有些不满的语气:“爸爸笨笨的,总是舍近求远。”
萩原椛噗嗤笑出声,两指点在青筋弹跳的太阳穴,声音倒是一贯轻柔:“一会儿要不要我和清子先下车,你们好叙叙旧?”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直到这时,主驾上的男人才哆哆嗦嗦挤出一句话:“不、不用。”
他该是恐惧极了,油门突地被极大的力道踩下,手也哆嗦,车就要撞上一侧隔离带。萩原椛叹息一声,伸手盖在歪歪扭扭的方向盘上,确定汽车驶回正道才松手。
“抖什么?我又没生气。”
林子墨心道您这可真不像没生气的样子,没想到这句心里话刚冒出头,萩原椛回过头来,笑盈盈地问他:“子墨,你觉得我生气了吗?”
林子墨看他血丝密布的眼球,额角还没完全消隐的血管,说谎不用打草稿,道:“看不出来。”
“嗯哼,”萩原椛满意地转回身,冲身侧的男人说,“萩原先生,你太敏感了。”
同上次一样的包厢,一样的菜品,除去身边多了一个人,仿佛时光倒流到那天早上。
虽说小孩子的内心世界简单纯粹,一些童稚发言不该被大人记挂在心,但林子墨天生是个一视同仁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他并不吝啬自己恶意的揣测。
因为清子在车上的发言,林子墨心存芥蒂,不动声色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清子似乎没察觉,倒是萩原椛多看林子墨几眼,问他是不是今天的早餐不合心意。
林子墨注意到坐在角落的萩原动作僵滞,掩饰地用纸巾遮住嘴巴,仔细看,乌黑浓密的眼睫直抖。
他终于掀起眼皮,飞快地看林子墨一眼。
林子墨却避开与他对视,低声回答萩原椛:“只是胃不舒服而已,早餐很不错。”
清子恰在此时放下筷子,小脸上浮现出薄红,她本坐在父母亲之间,中途换到林子墨身边,此刻越过林子墨,向萩原椛发送求救的眼神。
萩原椛便只拖长尾音应了林子墨一声:“我陪清子出去一下,你们吃好。”
清子个子比较小巧,坐在椅子上脚不点地,林子墨闻言抱她下去,清子踩到地面时忽然亲他一下,这一下给林子墨亲蒙了,没来得及做出相应的表情。
好在清子脸皮薄,也没看他,细着嗓子说:“子墨哥哥,等我回来呀。”
林子墨没来得及应,桌上另一个人,萩原不小心把勺子摔进碗里,汤水四溅,几滴溅到起身的萩原椛身上。
一场小小的意外,本该以道歉结束,却听到萩原椛声线平直冷硬道:“舔干净。”
那点汤水污渍横在萩原椛裤腰处,只有不到指腹的大小。
这下萩原不是眼睫毛颤了,而是从头到脚,整个人都在抖,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嗓音细若蚊呐:“这、还、还有人在……”
整个房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林子墨一手按在清子肩膀,一手玩闹似的托起孩子的下巴,故作轻松道:“老板,洗手间会有清洁液的,我身上也不小心沾到油点,我们一起去吧。”
萩原椛还是不动,林子墨盯着他的动作,看到他抬起胳膊总算忍不住。
“老板!”
萩原椛却仿佛没有听到,手心落在萩原发顶,好在只是揉了揉,说:“逗你玩儿呢,看你吓得。”
又转身看向面皮紧绷的林子墨,微微一笑:“子墨叫我做什么?”
萩原椛牵着清子离开了,房间门关上,隔绝走廊内的一切杂音,林子墨站在原地,右手盖住脸面深深喘息,半晌塌进座椅里。
他叫了萩原一声,发自内心感叹:“吓死我了。”
萩原的状态只比他差,鞋底一下一下敲在地板,发出接续不断的规律响声。林子墨平复好心跳转头看他,问道:“能说话吗?”
林子墨的询问叫萩原措不及防,惊惊惶惶看他一眼,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喉结:“还可以。”
他只当林子墨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下一刻,只见林子墨身子一歪坐到萩原椛的位置上,一时间两人耳唇贴得极近,萩原瞪大眼睛。
林子墨低低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你会向我求助。”
萩原慌忙解释:“我,我没有,我只是想你是无……”
林子墨掩住他口鼻,耳廓靠在自己微敞缝隙的手指缝间:“好了,说吧。”
萩原很不习惯别人的触碰,扭捏着往后躲,声音更小了,不竖起耳朵听完全听不出来。
“我只是想,你是无辜的,离开椛吧。”
林子墨马不停蹄反问:“你怎么不走?”
“……我亏欠他。”
“有多亏欠,就因为你们有一个孩子?”
萩原猝然闭了嘴,之后任凭林子墨如何问也不开口。
萩原椛牵着清子回来时两人已经恢复原来的模样,清子面上带笑,萩原椛却是面色阴沉,没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而是坐在萩原另一侧。
萩原如坐针毡的当头,林子墨漫不经心提起蛋蛋的下落,语气难掩低落:“没想到蛋蛋就这么没了,仔细想想,我还欠蛋蛋一顿饭钱呢。”
萩原椛意味不明哼笑一声:“你倒是有心。”
吃好早餐后他以谈公事的理由留下林子墨,要萩原送清子去上学,临别时又是为萩原整理领带又是垂首献上一吻,视林子墨如空气,威胁:“再被我发现你用三无胶囊仓逃跑,清子就可以留在学校不用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时,清子依旧窝在林子墨怀中,依旧表现出不合时宜的羞涩,软声道:“妈妈,爸爸才不会离开我们呢。”
直到一大一小离开包间,林子墨心头疑云仍旧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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