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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 到了既白乡, 可有不适?]
魔尊回道:[无事。]
白恩恩便又问:[这些日子, 尊上可还有过梦魇?]
梦魇。魔尊站在暖金色的街巷里,这才忽然意识到,自从去到沧阳峰后,他好像真的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噩梦。
那个梦从他心魔逆脉开始就没断过,梦里有什么,他从来记不清,只知道每次都是以被对方一剑穿心结束,惊醒时就像刚从深海爬出,冷汗湿透全身。
他常常打坐到天明,因为不敢闭眼,可这些日子住在沧阳峰上,心中虽别扭万千,后来竟也习惯了。
总是一夜酣眠,以至于他连梦魇何时消失的都未曾察觉。
[未曾有过了。]他说。
白恩恩还想说些什么,与此同时,两根不安分的手指又轻轻勾住他的镯子。
魔尊脸色一变,他将蛇鞭变作玄镯不过是为了方便保存法器,不是为了方便对方时时刻刻想牵就牵!
烬尘冲他挑眉,“难得来一趟,我买样特色送你作纪念?”
魔尊将手腕挣开,“我是来历练,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好好好,你历练,我游玩。”
这人通体招摇,气质也不凡,哪怕不穿紫衣不露真容,走到哪儿也招人偷偷打量。
这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大多都是老人女子孩童喜欢的小玩意,不容易才遇着个卖字画的小摊,摊前竹竿上挂满各式装裱好的画轴,芳卉灵禽,神仙侍女,无一不有。
瞧得出是市井杂绘,但工笔写意却也很有意思。
尤其是这小摊的最惹眼处,竟悬着一幅巨大立轴,画中人紫衣折扇,风流俊美,身前流云,身后明月,半弯的眼睛传神入微。
既白乡的人民胆子大,居然把沧阳宗主烬尘的画像,用来做了镇摊之宝。
魔尊一看,心中已道,不好。
果然,烬尘大方地一手交钱一手拿画,回头朝他招手:“来,小浆,送你个好东西。”
“我不需要。”魔尊说完便要往反方向疾走。
这身修为哪逃得过烬尘,对方三两步便拦在他前头,笑容温柔可亲:“这次入世试炼,我也算是你们的随行监察,给每位弟子准备一份礼物,不是应当应分的么?你要是不收,不怕我扣你的分?”
魔尊看了眼他手里的画轴,只想起那些年对方劝他改修合欢宗最来劲的一段日子。
大箱大箱的朱漆行簏从沧阳宗飞向惊蚀海,不知道还以为宗主在给魔尊下聘。
等他终于忍无可忍打开一个,里面竟是满满的精装画册,封面艳红,烫金题字,随便拿一本上面就写着《紫铃梦》。
他毫无准备,翻开一页,却看到画中烬尘紫衣半落,鬓乱冠欹,满纸的迷离慵颓,多看一会都觉得碰到那张画页的手都要烧起来了。
怎么会,有人,给别人,寄自己的艳情丹青!!?
平生第一次被吓到的魔尊当场将那些箱笼全部烧得尸骨无存,灰烬装在盒子里,让人直接洒在沧阳宗的上空。
结果第二天烬尘就追过来了,还毫无羞惭,轻佻带笑:“是之前送的那些你不喜欢?怎么全都烧了,那你想看什么样的,我重新给你送?”
烬尘:“或者说,你想看哪里?”
魔尊:“我想看你死!”
烬尘:“……”
他啧啧道:“如果连我的画像都打动不了你,那说明你的问题真的很大。像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正是年少慕艾,芳心萌动的时候吗?”
魔尊:“……”
几百岁的人,又修无情道,怎么可能跟这两个词沾边。
再者,对谁倾心,也不可能是对他!
没想到如今他都已经不是他了,却还要被迫收下烬尘这些肮脏的大礼。
魔尊问道:“你给其他人买的在哪?”
“已经差人送去了,”烬尘答得理所当然,“就差你了,所以非买不可。”
那画摊老板岂能看不出面前这两位公子身上的阔气,充满自信地大声介绍起来:“二位好眼力,你们看上的这幅,可是货真价实的道界第一剑仙,他可是沧阳仙宗的宗主,紫钺真人!”
“您看这眉,这眼,这气质风骨,你就说像不像??”
烬尘听得笑了:“我们也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像不像?”
“哎呀,”那老板直拍大腿,“你就看俊不俊就完了!靠想象懂吗,人还是得有想象力啊,有想象力才会有创造力!”
“前两天还有一位刚怀身孕的姑娘一口气买走十张呢,说要把家里全挂满,日日也看,夜夜也看,今日就剩这最后一张了!”
魔尊眼神不由有些微妙,烬尘原本遇事不慌的表情直接慌了,“……已有身孕?这买回去不太好吧!”
那老板两眼马上瞪大,“不是,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人家是想给腹中胎儿看的!都说妊时多见妍丽,生子形容端美,多看看那剑仙的俊貌,日后麟儿也能玉树风华,你想什么呢!”
魔尊亦是冷哼:“是啊,你想什么呢?”
“……”烬尘无奈道,“我确是没想什么,不过你刚刚看我那一眼…”
魔尊:“我何时看过你?!”
这语气太过不好听,还似乎想将两人撇得一干二净,换作旁人怕早变了脸色,烬尘却笑得更深:“好了,买了就继续走吧,别忘了我送你的画。”
魔尊根本不想接老板递来的画轴锦盒,老板却直接一把塞他怀里:“哎哟,拿好吧!再怎么也是你朋友一片心意,这画可贵了!”
“……”你也知道贵。
魔尊甩不掉烬尘,只能任由他跟着,俩人穿街过巷,偶尔停下替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他不懂医理,但境界到他这份上,用点灵力便能从腕上探清病人体内何处淤堵,又何处亏虚。再对着药书开几剂方子,几乎不会出错。
走到巷子深处,魔尊还替一老乞丐接好了断腿。
老人疼得说话都抽抽:“小……小师傅,求你救救我,但我、我身上没钱……”
魔尊将他伤腿接好,再敷上药膏以柳木固定,老乞丐先是惨叫着说杀人啦,要我的老命啦,然后发现虽然过程残暴至极,但这一套操作下来,竟然真的把他腿接好了,惨叫声又马上变成感激声。
“哎哟……哎哟……谢谢,谢谢,谢谢小师傅,谢谢你救了我啊……”
他做这些的时候烬尘一直靠在墙边看着,手里扇子的开合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见魔尊已经打算离开,他才声音悠悠地问:“你不收钱?”
魔尊:“他没钱。”
“他没钱是他的事,”烬尘扇尖点点他的药箱,“可你现在是铃医,救人是你的营生,不取诊金便走,只会引百姓起疑。”
魔尊眉间蹙起:“所以?”
“所以你现在必须得收诊金。试炼规则写得很清楚,每队弟子需以抽签职业谋生一个月。倘若你分文不收,便只能算施舍,这样违反规则,你的分还能禁得住几回扣?”
魔尊淡淡扫了一眼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对方身边除了他的乞食陶碗,只有怀里捧着的半块摔出去都能砸地面一个洞的窝头,总不能让他把那破碗都拿走?
老乞丐被他看得头皮一麻,马上捂住身上仅剩的破旧汗衫,“少、少年……你该不会连我八旬老汉剩的最后一件贴身衣物都不放过??”
“。。。。”
魔尊弯腰,将那根当柴烧都嫌烟大的木杖捡了起来。
“就拿这个抵。”他说。
老乞丐一时都愣住了,没明白这小仙师要自己一根破木棍做什么。
不过他腿脚本就不好,这根杖子已经朽了,再用也容易摔断手脚,拿走倒也算是件好事。
烬尘在后头拿笔记着分,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魔尊听到对方似乎在说,“天使,这就是天使啊。”
他脚下一顿,立马回头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你善良得好像会发光。”烬尘下笔如有神,唰唰狂加分,“所以现在我深受感动,决定给你们队多加几分,有问题吗?”
“……”还想再骂的魔尊顿时无法再开口。
等他走远了,后头才又轻笑一声。
“心肠软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字字清浅,落于风间,温柔又珍重。
城西的街比城东更挤, 魔尊刚替一个抱着幼童的妇人看完孩子积食,药方还没递过去,就听人堆里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传来的嗓音再让人熟悉不过。
“都说了我真是云游到此的方士,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招摇撞骗的神棍了?!”
夜慈的卦摊摆在人群中心的十字街口,幌子上“铁口直断”四个字龙飞凤舞, 幡旗猎猎,平等地往每个过路人脸上抽一下,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揽客还是赶客。
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掐着夜慈胳膊将他架去卦幡下,被风吹得来回翩扬的布招就这样不停又抽上夜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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