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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莫惊系完又替他将弄皱的袖口理好,“老温养的蛤蟆就会这样拿铃铛拴好,怕丢。”



    “找抽呢?”烬尘胳膊一伸就将人搂怀里挠痒痒肉,“见过我这么风流倜傥的蛤蟆?”



    小莫惊又扭又挣,好不容易才从那密不透风的怀抱里挤出处清净地,瓜子脸贴靠在烬尘手臂上:“你再加道术法在上头,以后不管去哪都戴好,只要听到铃铛响,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烬尘偏目瞧他,似是嫌弃又扬扬自得:“知道了,小黏人精。”



    黏人精眼下敷着层芙蓉似的粉,于这样的角度,仰眸看他,似含一汪澄净湖水:“再出远门,记得早回。”



    后面其实还有一句,别丢下我一个人。但说与不说,他都相信对方会懂。



    原来那些疯疯癫癫的金铃,也不是对方卖弄的饰物,是他的君今远游,切盼早归,是他叮嘱过的旦夕挂念,无时或忘。



    对方也真的做到了,所以后来的他每一次听到那铃声,就能知道是他在。



    但自他离开后,沧阳峰就算挂满金铃也再没响过。一个个拆开,才发觉皆是空心铃铛,那些年烬尘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山上,听着静到压抑的四周,他会想什么,为什么铃铛不会响,还是为什么只剩他一个了?



    所有真相都在秘境里。



    历尽风霜雨雪漫漫程,莫惊寻找着自己,不回头,走得太远,忽见雪中还有一座楼阁。



    朱栏绮榭,飞檐凌虚,连廊柱上被他小时候刻歪了的剑痕都还在,这里才是真正的澄虚阁。



    秘境外的那座澄虚阁,空旷寂寥,什么也不剩,可秘境里这座,有他和烬尘的日日夜夜。



    进了门内,也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案上有两只茶盏,一紫一青,一大一小,是他和烬尘一人一只。床榻之上,衾枕端整,棱角宛然,也是烬尘的习惯。



    他小时候不会术法,也从来不叠被子,每次都是烬尘替他整理,再骂他一句“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这样懒懒的很可爱吧?”



    他被塞下雪教养得生出一身逆性,也总有自己的歪理:“我做错了就让天雷来劈我,天道不罚那我就是没错。”



    不叠被子不犯天条,那就可以不叠!



    窗边也挂着一串金铃,莫惊伸手碰了一下,铃铛发出清脆一声轻响,不是空心的。



    他转回身,突然看见一排木架,架上挂满峰袍。



    清一色的艳粉衣裾,从很小很小的尺寸,一路排至很大很大的尺寸。



    桃衫华衣芙蓉玉冠,仙气温柔,一看就是用了大心思。



    一眼望去,可以从一个人十来岁一直穿到成年后躯骨长成,体貌定型,但这款式之多,季节之繁,春夏秋冬,日常正式,就算一天换十件也绰绰有余。



    每一件的领口内侧,还用同一字体绣着两个字。



    莫惊。



    他记得他那时候明明问过烬尘:“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兄师姐一样穿上峰袍呢?”



    烬尘说:“等你入了内门再说。”



    但他一生都没入内门,也根本考不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原因,只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明明那些剑招他看一遍就会,那些心法他听过就能背得出来,就连所有教过他的仙尊都说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可他却连参加内门考核的资格都没有。



    虽被保护得极好,但随着渐渐长大,火也终有包不住的那天。



    “唉,那个莫惊,整天藏在剑坪外偷学万岫归一,我还以为他是来旁听的呢。”



    “他哪是旁听啊,他是一点灵根都没有,根本修不了仙,也不知道宗主怎么想的,就这么一直养着他。”



    “不会吧?他悟性那么好,怎么可能没灵根?”



    “没有就是没有啊,记性好再聪明有什么用?迟早要下山的,宗门还能留他一辈子?”



    等烬尘回来,他才问道:“我为什么没有师兄师姐?”



    烬尘眉间蹙起,道:“你不是满山遍野的师兄师姐呢?成天带着人一起上天入地,翻江倒海,还嫌不够?”



    “那不一样。”他说,“他们有师尊,有峰属,有峰袍,我什么都没有。”



    烬尘看了他好一阵,第二天一早,他刚醒来就瞧见了这一屋子的峰袍。



    烬尘揪着他脸故作凶狠:“爱穿峰袍就让你穿个够,以后睡觉也不准脱!”



    后来的事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塞下雪偶尔会回宗一趟,但从那之后,他和烬尘俩人总是吵架。



    莫惊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他们也从不让他听,只依稀感觉得出塞下雪来后,澄虚阁里的气氛都危弦高张,一触即裂。



    他有时听到过一些字眼,十分零碎——“根骨”“禁术”“你不能这样”“你已经错过一次”,可也拼不出他所能理解出的意思。



    直到一日他提前下课,被清玄峰的师兄们送回来,正巧撞见俩人在争执,见他进来,两人同时住嘴。



    塞下雪怒色凝面,烬尘也冷容寒厉,莫惊左右一看,毅然决然地走到烬尘旁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其实整个厅里都能听见地道:“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烬尘一口血差点喷塞下雪脸上。



    彼时童养媳的谣言已经传得如火如荼,但烬尘确信他捂得够紧,至少塞下雪还不知道。



    “你——”他立刻想捂住那张惊天动地的嘴,但莫惊小嘴快得像只雀,几下就将话叽叽喳喳地飙完。



    “没关系,我来跟他说。”



    莫惊转向塞下雪,神情认真:“老温,其实他也没你想象里那么糟糕,他挺好的!”



    塞下雪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难以言喻的困惑:“都什么狗屁!”



    被他这么一打岔,俩人之间才好歹缓和了些。



    烬尘再厚的脸皮都烧个对穿,到塞下雪走,莫惊还觉得是自己拯救了一段岌岌可危的兄弟情。



    莫惊:“你应该感谢我,不然刚刚你们已经决裂了。”



    烬尘扇子扶额:“你要是再多说几个字,把童养媳让他知道,我和他才是真的走到尽头了。”



    莫惊大为不解:“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老温特意送我来,不就是要把我培养给你做童养媳?”



    烬尘:“……”好,又是一个还没听过的全新版本。



    



    他以前, 什么都喜欢问,后来才知道,很多东西是不可追问的, 问来问去,也不会有答案。



    就像他问曾经的横天峰峰主。



    ——峰主伯伯,你为什么不好好地教我万岫归一剑呢, 我一定会学会的!



    ——没关系,你以后也还是会学会万岫归一的,一定会的。



    ——为什么我嘴上可以叫大家师兄,他们却说我不是他们真正的师弟呢?



    ——没关系,会有的,你也会有自己真正的师兄的。



    结果就是,他到现在也没能学会万岫归一,他也没有师兄,什么都没有。



    他也问过塞下雪为什么不愿成仙,以他的修为早该可以成仙了。



    塞下雪却说人和人的终点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修仙就是为了成仙,而我修仙只是为了多看几眼世间,等哪一日看够了呢,我也就该离去了。



    为什么离去,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杀他!



    所有的一切, 他从来得不到解释,只有今时今日站在这大雪弥天里, 方才明白。



    因为他, 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 所以哪怕天姿惊世, 灵慧过人,任何剑招心法过目即会,招式演练形模毕肖,旁人苦思旬月都不能上手的功课,他都能迅速参悟,甚至比烬尘与塞下雪当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迥越的地步,却仍然空有绝世剑形,无习剑之本。



    没有灵根,所以其余一百零八峰的首座也对他疼爱有加,丝毫不逊烬尘。烬尘在的时候他宠着,烬尘不在的时候也有全宗上下呵着护着。



    说不清是可惜他天赋憾缺,还是怜悯他命数有亏,但少年莫惊,在沧阳宗,最不缺的就是旁人的疼爱。



    青岚峰的仙芝灵草次次被他喂了灵丹后成精出逃,峰主却依然栽重新下一丛又一丛,仿佛专门等他来喂。



    忍到极致也不过是笑骂一句:“小王八蛋,干这么多坏事也不嫌心亏!”



    莫惊:“可我这是在做好事啊?”



    “对这些花花草草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对峰主我来说就是噩梦!!”



    谁也不想自己座下辖制的仙山上全是妖精吧?!



    最疼他的还要属上任清玄峰首座知芜仙君,他生性温厚柔和,很像后来的墟屿子,总在莫惊闯祸后不厌其烦地替他遮掩和疗伤。



    小莫惊蹲在药圃陪他分拣百草,翻看药典,他便慢声同对方讲些道理,嘱他出世也要谨守本心,坚守正道,切莫一念踏错,堕入歧途,再难回头。



    他却偏要在老人的唠叨声里问:“那我要是真的变成魔修了,您还疼我爱我吗?”



    何其反骨,听得知芜仙君温柔的笑容都倏地裂开,绷了又绷:“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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